第5章 一片白

半个月后，青阳渡。

巫族的车队到渡口那天，长歌和张伯正在码头上扛包换饭钱。

这一路他们学会了不少事。进城先蹲三天，看有没有生面孔摆摊；住店挑通铺，人多，线杂，混进去谁也理不清。张伯扛不动包，就支起糖担子，居然生意不错。渡口南来北往的人，谁也不认识谁，倒没人在意这老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长歌扛了半个月的包。肩膀先是磨破，破了结痂，痂上再磨破，后来长出茧子来。晚上跟张伯分一块糖，老头总把大的那半推过来。长歌不要，张伯就说：“小娃长身体。”

“我都快十一了。”

“快十一也是小娃。”

摊子立了规矩。不进镇，只在渡口；天黑前必收摊；生面孔买糖，张伯找钱慢半拍，让长歌在棚子后头把脸侧过去。半个月，平安。长歌夜里想，这么躲下去，躲到哪年是个头。想着想着就骂自己，才半个月，就熬不住了。娘叫人忘了半年，也没人听娘说过一个熬字。他不知怎么想起爹的话：怕，就对了，怕说明还活着。

这天他扛着两袋米下跳板，一抬头，动作停住了。

船舷那头站着个姑娘，十六七岁，一身鸦青色衣裙，正盯着他看。

盯着他看的人多了。可这姑娘的眼神不对。码头上所有人，他都能看见他们身上的线；唯独这姑娘，干干净净，一根线都没有。她身上像蒙着一层水汽，线到她跟前，就滑开了。

巫族。娘说过巫族。见果者，织梦人。

“你，”姑娘开口，声音又轻又稳，“叫什么名字？”

“陈石。”长歌低头，扛着米就走。

“陈石。”姑娘在他背后说，“这个渡口，连同三条船上，一共一百四十七个人。我看得见其中一百四十六个人这辈子会怎么收场。就看不见你。”

长歌的脚步顿住了。

半个月的躲藏，防的是灯、是符、是摸骨的瞎子，防来防去，没想到先戳破他的是一双看不见他的眼睛。

“不信？”姑娘跟上来两步，语速不快，“鱼市口那个杀鱼的，往后三年好运，第五年秋天翻船。你身后卖伞的，下个月发一笔小财，是他闺女孝敬的。跳板头上那个跛脚老汉，今夜子时走，睡梦里走，不疼。”

长歌肩膀上的米袋，忽然沉得压人。

“你这个人，我看不透。像一张白纸。”姑娘歪着头，“我叫晏知微。你就是那个‘洞’吧？”

长歌转过身，还没说话，车队那头一个中年人快步过来，一把将晏知微拽到身后：“知微！说了多少次，不许在外头……”

那人看见长歌的脸，话断了。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半天，视线落在他衣领上。长歌低头干活，玉佩从领口滑了出来，半块，晃晃悠悠。

“这玉佩……”中年人伸手，手抖得厉害，“临江陆家？你是长歌？！景行兄的儿子？！”

长歌还没答，中年人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送信那夜我赶回陆家，巷子已经烧了，我当你……我当你也没……”

他说不下去了。码头上人来人往，一个大男人攥着个扛包少年的手腕，眼圈通红。

周围有脚夫起哄，晏叔也不理会。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半块玉佩，跟长歌那半块，断口对得上。长歌认得这玉。爹书房的匣子里搁着一对，说是祖上传的，一人一块，一块给守家的人，一块给出门的人。爹出门前带走了哪块，他不知道。现在看见晏叔手里这半块，他忽然明白那对玉的用处：守家的丢了，出门的人拿着另一半，总能找回来。

长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这位晏叔统共见过一面，还是一岁抓周的时候，按理说不该认的。

可晏叔看他的眼神，跟张伯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这种眼神他躲了半个月，躲不掉，也不想躲了。

“晏叔。”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我爹娘……”

“我知道。”晏叔按住他的肩膀，按得很重，“信是我送的。这个账，巫族记着。”

……

当夜，巫族车队带他们上了船。十辆马车的车队，说是举族迁去幽都。给陆家递过信，天罗盯上了巫族，不能不挪窝。

船上不安静。巫族里有人不乐意，说带个“洞”上路，是把火种揣怀里。领头几位议了半夜。长歌躺在货舱里，一句一句都听见了。他没恼。要他是巫族的人，他也这么吵。吵到后半夜，晏叔拍了一次桌子，就一句话：陆家的信在我手里，陆家的娃就在我船上。

这话传到货舱，张伯正在给长歌敷肩膀上的茧。老头听完，抹了把眼睛，说了句：“这世道，好人还是有的。”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好人也不容易。”

船开出去很远，晏知微才找上船头。长歌靠着船帮，看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线，跟撒了一江的碎金子似的。

“陆长歌。”她叫的是真名，“我问你个事。你别恼。”

“问。”

“你的未来，是一片白。”晏知微在他旁边坐下，“从你身上望出去，一条果都结不出来。别人我扫一眼，这辈子几时娶亲、几时破财、几时死，看的清清楚楚。你那儿什么都没有。”

“所以呢？”

“所以我有点上瘾。”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五岁开的天眼，头一回碰见看不见的人。跟瞎了十来年的人头一回摸见一扇窗户似的。”

“看得见那么多人的收场，”长歌问，“累不累？”

晏知微没有马上答。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江水。

“累。”她说，“看见了，就忘不掉。渡口那个跛脚老汉，我方才说给谁听了？说给你了。你转头就忘，我睡不着的。我阿娘教我，见果者看果子，不摘果子。可看着看着，手就痒。”

“那你现在看我这片白，就不痒了？”

“对啊。”她答的飞快，说完自己也笑了，“你别说，就你这儿凉快。”

“那你看吧。”长歌把玉佩塞回衣领里，“看得出一个字来，算你赢。”

“你呢？”长歌又问，“你自己的收场，看得见吗？”

晏知微摇头：“见果者看不见自家人，也看不见自己。阿娘说是规矩，果不照执果人。”

“那你们看一辈子别人的结局，自己往后怎么样，两眼一抹黑？”

“是啊。”她笑了笑，“所以我们巫族有句话：种好因，把日子过成别人爱看的戏。”

长歌说这句好。她瞪他一眼，说这是她阿娘的话，好也是阿娘的好。

“那你看多久？”

“看一辈子，”晏知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江水，“总能看出一个字来。”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长歌没接话。他头一回觉得，“看不见他”这件事，居然不算坏事。

晏知微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不对。”

“什么不对？”

“方才我打盹，”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这辈子头一回，在一片白里，看见了东西。”

“看见什么？”

“一根线。”晏知微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从你身上出来，很细，一直往上，通到天上云里头去了。云后面挂着一张网，网眼全是黑的。陆长歌……”

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要去的地方，不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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