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块

玉凉了一整夜。

江砚半夜醒了三回，每回都伸手去摸，摸到的都是凉的。他喊了几声，没人应，最后把玉塞进被窝里，贴着肚子捂着。

早上六点多，玉慢慢回温。

“你可算醒了。”江砚揉着眼睛，“我寻思你昨晚上没了。”

“没没。”陈烨的声音有点哑，“昨晚有人试了一下，俺得缩着。”

“试啥。”

“试这玉还在不在。”陈烨说，“没事了，睡你的。”

“我睡不着了。”江砚坐起来，“你说的‘有人’，是不是那个老头。”

“不是他。”陈烨说，“比他次一点。八成是他手底下的人。”

江砚没说话，把外套往身上一套。

“今天干啥。”

“还钱。”陈烨说。

八千块，他分了三份。

三千打给医院，两千还网贷里利息最高的那笔，剩下一千五留着自己吃饭、坐车、买点日用品。他本来想全还了，陈烨不让。

“全还了你就没念想了。”陈烨说，“人得背点账，才跑得快。”

“你这套词儿挺熟。”

“写了十年，能不利索嘛。”

给网贷还款的时候，他盯着那个“确认支付”的按钮看了半分钟。手指头悬在上面，抖。

“点吧。”陈烨说，“早还早利索。这玩意儿跟割草一样，你越拖它长得越快。”

他点了。

两千块出去，页面跳出一个“还款成功”，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剩余应还 248,000 元。

“咋还剩这么多。”

“你还的是利息。”陈烨说，“本金一分没动。”

“……这不坑人吗。”

“坑。”陈烨说，“所以俺让你先挣钱，再还账。你现在是拿命还利息。”

刚把手机放下，电话就响了，姓王的。

“哟，江同学，今天挺积极啊。”

“先还一点。”

“一点也是一点。”姓王的语气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你这个态度就对了。剩下的慢慢来，我们这边不催你。”

“真的？”

“真的。”姓王的笑了笑，“不过月底之前，你最好再还两千，不然系统那边又要跳红。”

江砚把电话挂了，骂了一句。

“咋了。”陈烨问。

“他说不催我，转头又让我月底还两千。”

“正常。”陈烨说，“他那话你也信。”

江砚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那我啥时候能还完。”

“看你多快能站起来。”陈烨说，“你要是三个月能挣到三十万，这账一年就清了。你要是还在食堂刷最便宜的窗口，那就得还到四十岁。”

“三个月三十万。”江砚笑了一下，“你咋不说三个月三百万。”

“也行。”陈烨说，“就是那会儿你得先能打得过人才行。”

下午他去了医院。

透析室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他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往里看，他妈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血从管子里出去，转一圈，再回来。

他进去，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你咋又来了。”他妈睁开眼，“不是说要上课。”

“下午没课。”

“净瞎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这衣服新的？”

“旧的，翻出来的。”

“你瘦了。”

“减肥。”

“减啥肥。”她咳了一声，“你爸当年也说要减肥，一天三顿酒。”

江砚没接话，把苹果拿出来擦了一个，递过去。

“太贵了。”她看了一眼那袋苹果，“多少钱一斤。”

“三块。”

“骗人。”

“真三块，超市打折。”

她没再问，咬了一口，慢慢嚼。

“钱哪来的。”她忽然说。

江砚手里擦着第二个苹果，动作停了一下。

“找了个兼职。”他说，“帮人看东西。”

“啥叫看东西。”

“就……帮人掌眼，看那东西真不真。”他说，“我眼睛好。”

他妈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有点浑，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过。”她说。

江砚抬起头。

“他说啥了。”

“他说他找了个活儿，帮人看东西。”她把苹果放在盘子里，“后来就没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机器在响，滴滴两声，又停了。

“妈。”江砚说，“我爸到底干啥的。”

“我哪知道。”她闭上眼睛，“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就说，等这单完了，咱就换个大点的房子。”

“哪单。”

“没说完就没了。”

江砚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个苹果，捏得指头有点发白。

从透析室出来，他去缴费窗扫码交钱。

三千块递进去，里面的人敲了几下键盘，说：“还差一千二，下周三之前交上。”

“中。”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词儿是从陈烨那儿学的。

“你咋还带口音了。”陈烨说。

“跟你学的。”

“俺可没这么教。”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电梯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他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正低头看。江砚本来没在意，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

那人拿单子的手背上，有一道黑线。

很细，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背，颜色像干了的墨。

江砚的脚步慢了半拍。

“别回头。”陈烨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往前走，别停。”

“那是……”

“往前走。”

江砚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凶，甚至有点和气，还冲他点了一下头，像碰见个熟人。

电梯门合上了。

江砚靠在电梯壁上，后背全是汗。

“他手上那道线……”

“跟会所那老头一样。”陈烨说，“这行的人，手上都有。练到一定份上，寿命就显在外头了。”

“那他为啥在医院。”

“你说呢。”陈烨说，“他不是来看病的。他是来收人的。”

江砚没听懂。

“透析室里，有人快到期了。”陈烨说，“他来估价。”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

江砚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买了瓶水，喝了两口，手还在抖。

“我是不是被盯上了。”

“没有。”陈烨说，“他看见你了，但他没认出来。你身上有我，他只能感觉到有点不对，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咋办。”

“练。”陈烨说，“你从今天晚上开始练。”

“练啥。”

“练怎么挨打。”

江砚愣了一下：“不是练怎么打人？”

“你连挨打都不会，打谁去。”陈烨说，“明儿一早，操场，我教你。”

江砚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没人，灯也没开。

他的床上放着一个信封，压在他的枕头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字，也没有邮戳。他拿起来掂了掂，很轻，里面像只装了一张纸。

他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四个人站在一块石碑前，最右边那个是他爸，年轻，头发很长，笑得很开。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三年了，东西还在你身上。

江砚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手一直在抖。

“陈烨。”

“嗯。”

“这人认识我爸。”

陈烨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不是认识。”

“啥意思。”

“是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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