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七块

他被那一声轻响带走了。

不是往光里走，也没有飘起来，是往下坠。四周是灰的，没有风，也踩不到底，像掉进一团没温度的雾里。他试着伸手，摸不到东西；试着喊，嗓子像塞了棉花。

坠了很久，他忽然被什么拽住。那东西很轻，细得像一根线，先勾住他的后颈，再一点一点地把他往里拖。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线越收越紧，最后把他整个拽进了一个很小的空间。

那空间是温的，也是硬的，四面都贴着，像被裹在一块石头里。他动不了，但能看见外面，隔着一层很薄的灰。

灰后面浮着一间宿舍。四张上下铺，铁架子，蓝白格子被，墙角码着七八个泡面箱子。窗台上晾着一双球鞋，鞋帮朝外，鞋底还沾着泥。

一个男生蹲在阳台上抽烟，抽得很省，一口烟含在嘴里半天才吐。烟头一明一灭，照出他半张脸，眉骨很高，眼睛垂着的时候有点凶。

手机在桌上震，震了四下没人接，震到第六下他才伸手，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催收短信。三十七万，逾期第四天。

他看了几秒，把屏幕扣在膝盖上，坐着没动。烟烧到手指才弹了一下，站起来，把烟头摁在栏杆的铁槽里，摁得很用力。

宿舍里有人翻身：“江砚，你那钱到底怎么弄的。”

“睡了。”

“我说真的，你妈下周又要透析。”

“我说睡了。”

他在那块石头里待了一整夜。看得见，听得见，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他试过喊，喊出来的东西像气泡，刚出口就破了。

他后来管这一夜叫“试用期”。严格来说，他连试用期都算不上，他就是个挂在别人脖子上的挂件，还是不能退货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水房。江砚低头洗脸，脖子上那根红绳滑出来，一枚旧玉磕在水龙头上，磕出一道细纹。他没在意，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哗哗往下冲。一滴血从玉的裂口里渗出来，混在水里，流进下水口。

陈烨眼前一白。

再睁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像一台用了十年的旧打印机：

“绑定成功。”

江砚僵在水池边，脸上还挂着水。

“谁？”

没人答。他转头看了一圈，水房里只有他自己，窗户上蒙着雾，镜子里的他头发湿着，眼睛发红。

“谁在说话。”

“在你脖子上。”

江砚低头看见那块玉，伸手去扯红绳。绳是死结，越扯越紧。

“别扯了，扯不掉。”

“……你是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停了停，说：“系统。”

江砚没说话。

“就是你们看小说里那种东西。恭喜宿主，我是你的金手指。”

“……你有病吧。”

“这句我熟，”那个声音说，“我写过八百遍。”

江砚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他这半个月每天睡三四个小时，脑子里全是数字，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撑不住了。

“你欠的那三十七万，”那个声音说，“我一个月给你还清。”

“我信个鬼。”江砚说，“你先告诉我，我床垫底下压着多少钱。”

“三百二十七。两张一百，两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五块，两个钢镚。你昨天数了三遍。”

江砚不说话了。

“还要问吗。你昨天中午打了两块五的米饭，一份土豆丝，土豆丝没吃完，因为太咸。”

“……行。”江砚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能干什么。”

“三样。看，算，造。”

“造什么。”

“东西。”

“给我造个保时捷。”

“……三十万气运点。我有三千。”

“那你能造什么。”

“现在什么都造不了。”陈烨说得很干脆，“三千点是我的命，花完我就散了。”

江砚沉默了几秒，说：“大哥，你这系统是不是有质量问题。”

“七天无理由退货，”陈烨说，“你退一个试试。”

“……能退吗。”

“不能。”

江砚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鞋尖。

“还有一个能力，”陈烨说，“叫编辑。把一门功夫拆成数据，直接写进你身体里。但那个模块现在打不开，坏了。”

“坏了？”

“整套系统都是坏的。战斗模块也坏了，别人打你，我拦不住，我只能提前告诉你他往哪打。”

“那我要你干嘛。”

“要我给你算账。”陈烨说，“你欠的每一分钱，我都算得比你清楚。”

——

那天上午他没去上课，坐在床沿上把玉从领口里拽出来看。玉是灰白的，温的，那道裂纹像一根头发。

“你真有本事看人？”他问。

“你往窗外看。操场上穿灰背心跑步那个，头顶有个数。”

“……十二。”

“对。那个数叫气运，是他这辈子的好运气值多少。”

“那我呢。”

陈烨停了一下，说：“四。”

江砚笑了一声，笑完就没声了。

“这条街平均七。”陈烨说，“你是最背的那一档。”

“四的话，是不是买彩票连五块都中不了。”

“你买过吗。”

“买过，二十块，中了零。”

“那你这四还挺准。”

江砚把玉塞回领口，不想说话。

中午他蹲在台阶上啃面包，面包是前天买的，有点干。他啃了两口，忽然说：“我这条命就值四？”

“现在值四。”陈烨说，“以后看你怎么活。”

“怎么活。”

“下午四点，城南旧货市场，第七个摊位。那个黑笔筒，三百块买下来。”

“我没有三百。”

“你有三百二十七。”

下午的旧货市场天快黑了，摊主们开始收摊，地上全是纸箱和泡沫。第七个摊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抽烟，眼皮都不抬。

江砚看见那堆东西里有个笔筒，黑乎乎的，雕着几根竹子，边角磕了一块。

“这个多少钱。”

“五百。”

“三百。”

摊主抬了下眼皮：“扫码。”

江砚掏出手机，扫了摊子前面那张快被磨白的二维码，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叮”了一声，听着比他心跳还响。

抱着笔筒走出市场，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腿软。他问：“这玩意儿能卖八千？”

“能。但你现在只配卖八千。城东，一家收老物件的铺子。”

铺子门脸很小，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过笔筒翻过来看底，手停了一下。

“哪来的。”

“家里翻出来的。”

中年人拿布擦干净，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四千。”

“八千。”陈烨在他脑子里说。

江砚喉咙发干：“八千。”

中年人抬眼看他：“六千。”

“八千。”江砚说，“不卖我拿回去。”

中年人笑了一下，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

“叮”的一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微信支付收款，八千元。

江砚站在巷子口，把那条通知看了四遍。

“八……千。”他说。

“嗯。”

“我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二。”

“所以你刚才那句‘八’字卡了两秒。”陈烨说，“下次别卡，显得不专业。”

回学校的公交很挤，他把手机揣在最里层的口袋，一只手一直按着，像按着一颗炸弹。

“别紧张，”陈烨说，“这个点没人抢你。”

“我没紧张。”

“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被子蒙着头。对面铺的胖子翻了个身，探出脑袋，说今天下午点名了。他嗯了一声。胖子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你要是缺钱，我这两千你先拿着。”

江砚愣了一下。他跟这胖子不算熟，平时也就一起打过两把游戏。

“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我快缓过来了。”

胖子哦了一声缩回被子里。

黑暗里，江砚盯着天花板，忽然说：“陈烨。”

“嗯。”

“我这样算不算骗他。”

“不算。”陈烨说，“你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人说。”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周维：“明天有空吗，带你见几个人，都是我爸的朋友，有钱得很。”

江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去。”陈烨说。

“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那些有钱人是怎么活的。”

江砚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玉在他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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