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楼是第二天晌午开始搜的。四个人一条街,从东头搜到西头,进了门就翻,翻完问一句家里有没有藏人。城西义庄来了两回,第二回把门板掀了,老王头坐在棺材上骂,骂到他们走。
“这里不能待了。”老王头说,“城西三里,有口枯井。早年填过尸,后来不用了,井口盖着石板。井壁塌了一半,人下去能站。”
屠九斤那只手,布条上已经透了黑,血干在里头,硬成一层壳。
“井里有水吗。”
“干的。底下有骨头,你别怕。”
“不怕。”
天黑以后他们出城,井在城西一片荒地里,周围没有人家,井口一块石板,上头压着土,土上长着草。井边三步远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皮叫牲口啃过。裴渡背着麻袋和一皮囊水走在前面,屠九斤自己走,走一段停一段。
裴渡把石板挪开,往下看,黑得看不见底。他捡了块石头丢下去,听落地的声响。
“多深。”
老王头在上头说:“二十尺。绳子我带来了。”
绳子拴在井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放下去,正好到底。裴渡先下,脚踩到井底,踩碎了几块骨头。井底比上头暖,有一股土腥味。
屠九斤下来只用右手,左手吊着。落地以后他靠着井壁坐下,喘得肩膀一起一伏。
“上头盖。”裴渡说。
老王头在上头应了一声,石板挪过来盖上,井底就全黑了。他在上头压了两块土,隔着石板说天亮前再来,脚步声顺着草地走远了。
裴渡摸着井壁走了一圈,砖壁塌了半边,塌的地方露出土,土里嵌着骨头,横着竖着,有的还连着筋。塌口底下的土是湿的,他拿碗挖了一个坑,蹲着等,坑底渗出一层水,浑的,等一等能澄出小半碗。
他往上摸,摸到一排凹进去的窝,齐胸高,隔一步一个,一共七个。
“这是什么。”屠九斤问。
“灯窝。”裴渡把手指伸进去,窝底结着一层黄壳,指甲刮下来是硬的,“点过灯,油烧干了。”
“井底下点什么灯。”
“照骨头。”
屠九斤把手缩回去。
“真是填过尸。”屠九斤说。
裴渡蹲下去,用手摸。骨头很干,一碰就掉渣。他摸到一根粗的,摸上去有槽,槽是直的,一道一道排得整齐。他换了三根,三根都有。
“这不是骨头。”他说。
“那是什么。”
“骨头上刻了东西。”
他把怀里的玉摸出来,贴在掌心,里头那点热被吸走。他把玉按在骨头上,睁着眼看。
玉底下透出一点白,白光照在骨面上,骨头上的槽显出形状来:横一道,竖一道,拐一个弯,收住。是一个字的一半。
裴渡的手指停在那个弯上。
他认得这个弯。他自己那半块玉的断口上,刻着的就是这个弯,一笔不差,连收笔的地方往外挑的那一点都一样。
“怎么了。”屠九斤在井那头问。
“这个字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认不全。我爹给我的玉上,刻着这个字的另一半。”裴渡说。
他把玉收起来,坐在井底。
“你爹是什么人。”屠九斤的声音从井壁那边过来。
“坐堂的丹师。”
“坐堂的丹师,骨头上刻字。”
裴渡把右手举到眼前,把气往骨头里逼,这是残经第三页上的法子,气走到哪里,哪里就热,热到骨头里去。三层的气不多,走一圈要半刻。
气走到右手,他看见了自己的骨头。
他说不上看见,就是知道。骨头在手背底下排着,表面不是光的,有槽,槽顺着骨长,走到指节那里拐弯。他把玉贴在右手背上,睁着眼。
白骨上浮出纹来。纹浅,横竖都有,起笔的地方重,收笔的地方断。他把手翻过来,纹跟着翻,纹在手背上,也在骨头上。
“你手怎么了。”屠九斤凑过来。
“有字。”
“什么字。”
“看不清。一个字都不认得。”
他把手放下,气散了,纹也散了。井底又黑回去。他坐在那儿,把刚才看见的笔画数了一遍,数到八,最后一笔想不起来。
“九笔。缺一笔。”
屠九斤说:“缺一笔也是字。窑上管账的教过我认偏旁,一个字认半边,也能猜。”
“你猜。”
屠九斤凑过来,把玉接过去,指头顺着槽摩。“猜不出。这字写得怪,跟私塾先生写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屠九斤用指甲在土上划,“先生写字,横是平的。这个横,起头重,收尾往上一挑。城隍庙后头有块断碑,上头的字也这么拐。我小时候在那块碑上翻跟头,被窑上管账的打了一顿,碑上刻的字我不认得,只记得拐得厉害。”
井壁那边忽然落土,先是细的,从塌口往下淌,紧接着塌口上掉下一块砖,砸在地上,井壁豁开一个洞。
裴渡爬过去,把手伸进洞里,洞是空的,往里能探到小臂,他摸到骨头,一根根往外掏。掏出来的骨头都短,骨节细,是年轻人的。
他把一根肋骨举到玉底下,玉光照上去,断口齐平,切口在靠脊背那一头。他再摸旁边的,位置是连着的,断口也一样。
掏出来的肋骨他挨个看了一遍,每一具都缺三根,缺的位置全一样。
他正掏到第三根,井壁上头又落土。裴渡往后退,退到一半,一块砖从塌口掉下来,砸在肩上,砸得他侧倒,半边身子压在骨头堆里。
“裴渡。”
“在。”
他撑起来,洞口被土填了一半,他用手扒,扒到指甲缝里全是泥,扒开一个口子,里头还是骨头。
“别掏了。”屠九斤说。
“掏完这一层。”
“骨头又不会跑。”
“会。天亮以后他们来搜井,这些骨头就没了。”
“你爹。”屠九斤说。
“我爹胸口少一根。乱葬岗那具少三根。”
“那这井里……”
“都是。”
屠九斤闭上嘴,猛地咳起来,咳完开始打摆子,牙齿磕得响。
裴渡摸他的额头,烫手。断指的地方肿起来了,把布条绷得死紧。
“烧了。”裴渡说。
“没事。”
“别说话。”
裴渡把碗里剩的水喂给他,喂完把湿土挖出来敷在他手腕上,敷厚厚一层,土是凉的,凉能压火。屠九斤抖了半个时辰,抖累了,靠着井壁睡过去。
井口的动静他听了一夜,刀横在膝盖上,手一直没松。
那道缝里的气比下井时又满了一层,满了会裂。他夜里数气,数到第九节就停,缝口没见窄。
天亮之前屠九斤醒了一次,睁着眼说胡话,说他娘在门口喊他吃饭。
“你娘在哪儿。”裴渡问。
“记不得了。我三岁她就走了,长什么样记不住,只记得她喊我。”
裴渡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
“活着回去。回去我给你找个郎中,把这只手治好。”
“治不好。”
“治不好也治。”
裴渡把玉拿回来,贴在掌心。井上有声音,两个人同时抬头。是脚步,从远处过来,踩在草上,一步步,不慌。走到井边停住了。
他摸到腰里那把刀。
井口的石板被人推开一条缝,缝里透进天光。有东西从缝里递下来,落在地上,是一块饼,还有一只碗。碗里是水,晃出来一点,落在土上。碗是粗陶的,碗沿磕了一个缺口,上头抹过桐油,油是新的。这只碗他见过,在扈三针的药箱底下压着。
脚步声走远了。
屠九斤爬过去,把碗端起来,先闻,再伸舌头舔了舔。
“水是热的。”他说。
裴渡走过去,把饼掰开。饼里夹着一小块咸菜。
“谁。”
“不知道。搜我们的人不会送水。”
裴渡抬头看那道缝。缝里的光从天亮时的白,褪成了灰,灰又沉下去,等他把饼掰完,缝外头已经黑了。
“他掀石板没往下看。他知道我们在底下。”
后半夜裴渡把绳子在屠九斤腰上缠了两道,另一头拴在自己手上,蹬着井壁上去。屠九斤的左手烂着,井底比外头暖,有吃有喝,背他出去折腾一回,伤口就得裂一回,外头风声又紧,留在井里养着,比背出去稳。
裴渡出了井,把石板挪回原样,留一条缝,天亮前赶回了城里。这是头一夜。往后每夜他来一趟,饼、一碗水、一包药粉,绳子拉三下,底下回三下。坑里渗的水不够两个人喝,只够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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