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还你一半

父亲的头七没过。竺伯庸在门口换砸坏的门板，一个人托不住，门板往下滑，他拿膝盖去顶。裴渡走过去，一只手把门板托起来，托到门框上，竺伯庸两只手还举在半空。

“腰不行。”裴渡说，“手行。”

他的腰从脊梁底下那一节往上僵着，弯不下也直不起，一低头就往前栽。竺伯庸把门板摆正，钉了两颗钉，说这活裴渡他爹头一年也干过，弯着腰，一步一停。裴渡蹲回柜台后头分药材，拣出带泥的扔，剩下塞回药斗，把一味药根掰断。竺伯庸把锤子搁下，“柏崇山走了。往南，天没亮就出了城，一辆车，两个箱子。”

裴渡把一把当归塞进药斗。“他膝盖断了，还能坐车。”

“坐得了。腿一直伸着，一路上没弯过。”

“打了他们的人，没人来。”

“回去的人得先禀报。他们得弄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竺伯庸说。

那一夜裴渡把玉贴在胸口睡，天亮醒过来，玉是热的，隔着衣裳烫着皮肉。他坐起来，眼前一暗，脊梁骨一节一节立出来，从尾骨往上数二十四节，亮的有九节，第九节最烫，另外八节浅得发灰。他眨了一下眼，骨头退回去，墙上还是父亲那件旧棉袄。

竺伯庸进来叫他吃饭，他抬头，看见竺伯庸身上那副骨头也透出来，右肩那一块是黑的。“东家，你右肩膀怎么了。”

“老毛病。”竺伯庸把碗放下，“年轻时候抬药包压的。”

“疼不疼。”

“阴天疼。”

裴渡把玉塞回衣领贴住心口。第二天他去了城北的郜家，门锁着，隔壁一个老婆子在门口择菜，说那家人七天前夜里就走了，没惊动谁。

门上没有留话，也没人上门请过。他爹那天是给一家空屋子看的痨病。裴渡绕到后院翻墙进去，正屋门开着，地上有一摊干血。

桌上有一只碗，碗底剩着药渣，他捻了一点放在舌头上，川贝，甘草，还有一味他尝不出来，苦得发涩。

这碗药是谁喝的。裴渡把药渣用纸包了塞进怀里，往城南的药行走，到地方药行还没上板，老掌柜在门口扫地。

老掌柜把纸包打开，捻开纸角闻了闻，往柜台里侧推了推。“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捡的。”

“别捡。”老掌柜把纸包推回来，“这是阴引子，北边来的，青芜城的药行不进这一味，进了也没人买。”

“什么人用。”

“死人用。尸首运出城，走七天，路上会坏，药行给他们配这个，拌在石灰里压味。”

裴渡把纸包塞进袖口。“哪家药行配。”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爹死了。”

老掌柜低头翻账本，翻了两页，合上。“郜家上个月在我这儿买过三斤。付的现钱，来的人穿黑。”

当天夜里，裴渡把玉摊在桌上。他用针尖挑破指头，挤出一滴血抹在断口上，血顺着纹往里走，断口那一圈吃得干干净净。

合上的地方浮出一个字。郗。竺伯庸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郗。”竺伯庸走过来把玉举到灯前，“这模样我见过。你爹的账本后头也有一个，他自己描的，描完拿墨盖了。”

他在门槛上坐下，装了一锅烟。“我没见过她。十九年前你爹来的那天，包袱最底下压着一件小衣裳，一尺半长，袖口还收着边。领子上绣了个字，绣到一半，线断了。”

“什么字。”

“鸾。”

“他们收了尸首，往哪儿送。”

竺伯庸把烟点着了，往北边抬了抬下巴。“北邙山那一带。运过去的人，家里过几年去迁坟，刨开是空的，骨头没了。”

“我爹的骨头呢。”

“都在。”竺伯庸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我给他擦身，摸过，除了早年押出去的那一根，旁的一根没少。”

裴渡把玉扣在桌面上。“那他们来验什么。”

“验你爹是不是自己寻的死。”竺伯庸说，“一个炼骨的丹师，骨头没被人取走，人就这么没了，他们不信。”

“他们不是来收尸的。”

“是来取的。”

竺伯庸把烟锅别回腰上，站起来。天还没亮，门被敲响，裴渡从柜上拿起那把修门用的锤子去开门，门外站着骆无咎，麻衣洗得没色，身后没人。

骆无咎往门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眼他手里的锤子，抬脚就进。“铺子里这股味，还没散。”

“什么味。”

“药，还有别的。”

裴渡没让开。骆无咎脖子上有道旧疤，一直绕到耳后。“玉呢。”

“先说。”

“你比你爹沉得住气。他那天手是抖的。”

裴渡把玉放到柜面上，铁锤横过来压住。骆无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你砸。”

“砸了你这些年白等。”

“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敢。”裴渡说，“可你这几天没动。”

骆无咎把手收回去，在柜台对面坐下，撸起左边袖子，腕子上那道疤绕了一整圈。“乌衣楼不姓骆。它替我办事。我从北邙山来。”

裴渡把锤柄往前推了一寸。“我爹怎么死的。”

“我的人打了他一掌。他没还手，先往自己胸口扎了一刀，把血放出来，扎完才把气逼回去，震断了心脉。”

裴渡的手在锤柄上收紧，虎口那片皮肉发白。“为什么。”

“他知道跟我们走是什么下场。”骆无咎往铺子后头那扇门看了一眼，“北邙山底下有口井，井里都是骨头。炼骨的人下去，骨头一根根抽出来，人还醒着。”

“抽去做什么。”

“烧。”骆无咎说，“骨头烧了熬油，一斤骨三斤油，油装进灯座。”

“点给谁看。”

“册上的人。北邙山底下有一间屋子，屋里一排灯，一盏灯对一个名字，灯亮着人在册上，灯灭了名字划掉，外头就没这个人了。”

“我爹的灯呢。”

骆无咎的眼睛从他脸上挪开，落到玉的断口上。“册上没有你爹的名字。骨头一根没少，油熬不出来，所以我们才要来验。”

“验了怎么样。”

“验他是不是自己把骨头扣下了。扣下骨头就是扣下名字，名字不在册上，人出了北邙山还能走。”

“他本来可以不死。”

“你也可以。跟我们走，抽骨头疼，抽完还有几年。”

“他不这么想。”

骆无咎看着他。“他要是跟我们走了，我拿你做什么用。他活着，你才值钱。”

“我爹咽气前留了一句话。”

“别回铺子。”

“他说得对。”骆无咎说，“你回来了。”

骆无咎抬眼往铺子里头看，“这儿有他带不走的东西。一个炼丹的，为什么在青芜城开药铺，你到现在没想明白。”

裴渡把锤子从玉上拿开，搁在柜面上。骆无咎伸手来拿玉，裴渡先把玉抓起来了。

“我上回把它扔给你，是想看看裴家的血还认不认它。”骆无咎说。

裴渡两手一掰，断口那儿开成两半，一半落在柜面上转了半圈，他推到骆无咎面前。“这一半是你的。”

骆无咎那只手停在半块玉上。“另一半。”

“我娘的。”

“你以为半块有用。”

“没用。”裴渡说，“所以我给你。”

骆无咎把那半块拿起来，对着灯看，指头在断口上摸了摸，塞进袖子。“你比你爹难缠。”

“我爹要是有得选，轮不到我坐这儿。”

骆无咎站起来。“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来取整块。这三个月你把它养熟，一天不能离身。”

“养熟会怎么样。”

“养熟了它认你，我拿走也白拿。”他往门口走，“这玉认血，你爹养了它十九年，如今认你。不养熟，它就是一块石头。”

“三个月之后我不给呢。”

骆无咎在门口回头。“我屠了这条街。”

“三百多口人。”裴渡说，“你屠给我看。”

骆无咎咧了一下嘴，没笑出来。他跨出门槛，脚落地没走。“你爹死前还说了什么。”

“别回铺子。还有一个姓，没说完。”

骆无咎回过头。“什么姓。”

“我不知道。”裴渡说，“你要是知道，可以告诉我。”

骆无咎在门外站住，看着裴渡。“你爹到死都在护这个铺子。”走出两步，回头，“他不知道，这铺子十九年前就该是自己的棺材。”

裴渡追到门口。“这话什么意思。”

骆无咎往东去了，走到巷子尽头，拐过去。

竺伯庸站在后堂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没过来。“他说什么。”

“这铺子十九年前就该是我爹的棺材。”

竺伯庸把抹布放下，走到柜台后头蹲下去，从最里那个药斗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你爹留给你的。他说等你换过骨，再给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