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立誓离乡

李老憨那句“别回头”，陆沉舟，听进去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个瘸着腿的老汉，还站在那块青石上，望着他。他知道，自己这一回头，那个老泪纵横的老汉，说不定，就会追上来，把他拉住。

他不能回头。

“沉舟。”残魂的声音，在他识海里，轻轻地响了起来，“记住，从今天起，你出了这座山，就不是那个青崖镇的猎户儿子了。”

“你是个修士。”残魂道，“你得把你这一身的猎户习气，都收起来。在外头，话少一点，眼亮一点，心沉一点。别跟人露富，别跟人逞强，更别跟人提，你姓陆。”

陆沉舟在心里，应了一声。

他背着那柄半截锈剑，踩着老汉新编的那双草鞋，一摇一晃，沿着下山的路，往青崖镇的方向走。

可他走到半山腰，却停住了脚。

晨风吹在他脸上。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脸，是凉的。昨夜那场血誓、那一阵道气冲开首脉的激荡，到此刻，才慢慢沉了下去。沉下去之后，心里头，空出了一块地方。

那块空出来的地方，装的是爹。

他想，他这一走，往后很多年，都看不见这乱葬岗了。他得，走之前，再看爹一眼。再跟爹，说几句话。

他想起一件事。他这一走，往后，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再回这座山。他得，最后，再去看一眼爹。

他爹的坟，在乱葬岗。那是全镇最偏的一角，埋的都是没后人、没钱下葬的穷人。他爹的坟头，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就一堆黄土，一根他亲手插的木牌。

那根木牌，还是他十二岁那年，用爹留下的那柄旧柴刀，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上头，歪歪扭扭，刻着“陆长锋之墓”五个字。年深日久，那五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了。

陆沉舟每次来，都要拿袖子，把那根木牌上的青苔，擦一擦。

今天，他也照例，蹲下身，用袖子，把那根木牌上的露水和青苔，细细地擦了一遍。擦到“陆长锋”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

这是他爹的名字。

一个，他守了十七年，却直到昨夜，才真正知道它有多重的名字。

他要让这个名字，往后，不再是乱葬岗上一根木牌上的、被风雨磨糊的刻字。他要让它，重新堂堂正正，立在一个配得上它的地方。

到那时候，他再回来，给爹，把这块木牌，换成一块真正的碑。

一块，刻着“玄都剑宫陆长锋之墓”的碑。

不再是乱葬岗上，一根没人记得的木牌。

他冲那根木牌，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大步往山下走。

陆沉舟绕开下山的官道，折进了那条他走了十七年的、通往乱葬岗的小路。

晨雾还没散。乱葬岗上，荒草萋萋。他一眼，就看见了爹那个矮矮的坟头。

这条路，他走了十七年。

从他记事起，每年清明，他都攥着娘的手，磕磕绊绊，往这乱葬岗上爬。后来娘也没了，他就一个人，爬。再后来，他长成了少年，他就背着一壶浊酒，爬。

这山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荒草，他都熟。他知道，哪条小路上去，近；哪片坡地，雨后会滑。他甚至知道，爹坟头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是他十岁那年，亲手栽下的。如今，那棵松树，已经有他高了。

那年他娘刚走。他一个人，跑到山下的苗圃，偷挖了一棵松树苗，揣在怀里，跑了十里山路，栽在爹的坟头。他那时候，还太小，不知道栽树要浇水。那棵树苗，蔫了三天，他以为要死了，急得直哭。后来，一场山雨，把它浇活了。

从那以后，他每年清明来，都要在那棵松树底下，坐一会儿。他跟它，说说话。说他今年，又猎了几只兔子。说孙郎中，又给他爹的坟，添了一抔新土。

他走过去，在坟前，蹲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昨夜剩下的那半壶浊酒。这是他打了三年猎，攒下钱，特意给爹打的。他拧开壶盖，把那半壶酒，一点一点，洒在了坟前的黄土上。

“爹。”他低声道，“我来看你了。”

酒，渗进了黄土里。

他看着那半壶酒，一点一点，被那堆干了十七年的黄土吸干。他想起，去年清明，他也是这样，蹲在这儿，给爹倒了一壶酒。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猎户儿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爹是谁，不知道爹的剑上，为什么有血痕，不知道这座山里，还藏着个瘸腿的老憨叔。

那时候，他只知道，爹是个病死在山里的穷猎户。

如今，他都知道了。

陆沉舟在那堆黄土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他想起三年前，他头一回在这坟前，被赵鸣当众踢翻了酒壶，在碑上撒尿。那时候，他咬着牙，把一腔怒火，咽了下去。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凡人的身子，和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他那时，恨赵鸣。恨他仗着家里有俩钱，欺侮一个没爹没娘的猎户儿子。

他甚至想过，哪天把赵鸣堵在镇口，狠狠揍一顿。可他忍住了。他知道，自己一个猎户儿子，跟赵家的纨绔动手，吃亏的，永远是自己。

可如今，他再想起赵鸣，心里已经没有那种火烧火燎的恨了。赵鸣这种角色，不配让他记挂。他往后，要对付的，是殷无咎。是玄都剑宫。赵鸣，不过是他这条路上，一块，迟早会被他踩过去的小石头。

可如今，他才知道，赵鸣，不过是条被人收买的狗。真正的仇人，是那个远在玄都剑宫、白衣长发的半仙中期长老。赵鸣给他的那点屈辱，跟殷无咎给他爹、给他这一家的血仇比起来，连一根汗毛都算不上。

如今，他不一样了。

他昨夜，在那块青石上，感应到了道气。他丹田里，有了一股细细的暖流。他爹封在断剑里的那缕残魂，认下了他这个儿子，亲口告诉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仇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了自己是谁的儿子。

“爹。”陆沉舟抬起头，看着那个矮矮的坟头，“我要走了。”

“我不能再守着这座山了。”他一字一句，“我得出去。我得去学剑。我得去，把你没走完的那条路，接着走下去。”

“爹，我知道你在听。”他低声道，“昨夜，我在那块青石上，感应到道气了。你封在断剑里的那缕魂，也认下我了。你跟我说了，殷无咎是谁，你当年是怎么倒在乱石堆里的。”

“我都知道了。”

“从前，我只当你是个病死在山里的穷猎户。如今，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玄都剑宫出来的人。你是为了护着我，才死的。”

“我不能让你，白死。”

他冲着那堆黄土，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想起爹扛着襁褓里的他，在这山上打猎的那些清晨。

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想起爹倒在乱石堆里，到死还望着襁褓的那个背影。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想起昨夜在青石上，他立下的那句血誓。

这三个头，他磕得很慢，很稳。

他不是磕给这堆黄土看的。他是磕给自己看的。他是要让自己，把这三件事，牢牢记在骨头里。往后，不管他在青崖剑派外门，被人怎么欺负，被人怎么折辱，只要他想起这三个头，他就能咬着牙，撑下去。

磕完三个头，他直起腰。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烫得厉害。眼眶通红，可是，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他哭不出来了。

昨夜那一场血誓，已经把他这十七年的眼泪，都流干了。他如今，眼眶再红，也掉不出一滴泪。

他知道，哭没用。

哭，不能让爹活过来。哭，不能替他把殷无咎斩了。哭，不能把他从一个三寸微光的道气初期，一夜变成一个能开山的修士。

他把那半壶空酒壶，轻轻放在坟前。

“爹。”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矮矮的坟头，“我跟你立个誓。”

“剑道不成，不复归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八个字，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在了乱葬岗的晨雾里。

晨雾里，没有回声。可他知道，他爹，听见了。他爹封在断剑里的那缕残魂，也听见了。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顿地，把这八个字，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他跟爹，跟自己，跟这座生他养他、又给了他一身血海深仇的青崖山，立下的，最后的约定。

“我不混出个人样，我不把殷无咎的脑袋，砍下来祭奠你，我就不回这座山。”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誓言，又过了一遍。

剑道不成，不复归乡。

这八个字，不是一时冲动。他昨夜在青石上，就想过了。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再回来，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他可能，会在青崖剑派的外门，被人欺负得头都抬不起来。他可能，会在修行的路上，一次次被打倒，一次次，又爬起来。

可他只要，剑道一日不成，他就一日，不回这座山。

他不能让爹，一个人在这乱葬岗上等他。他得，带着一个真正的修士的模样，带着殷无咎的脑袋，回来见爹。

道气初期。他如今，只是个道气初期。他丹田里那股暖流，薄得像一层纸。他附在剑上，只能亮三寸。

可他不慌了。

爹的残魂，昨夜已经告诉他，这条路，是一天一天走出来的。他只要别停，一天一天地把道气养厚，总有一天，他能站到殷无咎面前。

他给自己，定下了第一个去处。

青崖剑派。

那是离青崖镇最近的、一个收外门弟子的正道剑派。爹的手记上提过它。残魂也说，他如今这点根基，连玄都剑宫的门都摸不到。他得先去青崖剑派，从外门杂役弟子做起，一阶一阶，往上爬。

等他爬到了能跟玄都剑宫说得上话的那一天，他再回头，去找殷无咎算账。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去玄都剑宫。

可他如今，只是个道气初期。他这点道气，连玄都剑宫的外门，都未必进得去。就算侥幸进了，殷无咎是掌刑律堂的半仙中期长老。他一个外门杂役弟子，连殷无咎的面，都见不着。

他去了，只是送死。

残魂昨夜说得明白——修行这条路，比的是谁能一直走下去。他得先找一个地方，把根基扎稳，把道气养厚。他得先让自己，从一个三寸微光的道气初期，长成一个真正能站在殷无咎面前的人。

青崖剑派，就是他的第一步。

那是正道里，一个不怎么起眼、却肯收外门杂役弟子的小剑派。它不挑出身，只要你肯吃苦，肯从砍柴挑水做起，它就收留你。对别人来说，那是个受气的地方。对陆沉舟来说，那是他如今，唯一能踏进去的一扇门。

他把那半截锈剑，重新背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爹的坟头。晨雾里，那个矮矮的黄土堆，安安静静的。像是他爹，正躺在里头，看着他，点头。

陆沉舟在那坟前，又站了一会儿。

他想，往后，这乱葬岗，就剩这堆黄土，和那棵歪脖子松树，陪他爹了。等他爹的残魂，在断剑里，跟着他走了，这坟，就真的，只剩一堆土了。

可他相信，等他回来的那一天，他会给爹，重新立一块碑。一块，配得上“陆长锋”这三个字的碑。

他转过身。

他大步，往山下走去。

乱葬岗的荒草，在他脚边，分开。他没有回头。

他答应过老憨叔，不回头。他也答应过爹，剑道不成，不复归乡。

这两个“不回头”，像两道闸，把他身后的一切，都关在了山里头。

他这一生，从这一刻起，就只为了一件事活着——把道气养厚，把剑练精，把殷无咎的脑袋，砍下来，祭在爹的坟前。

除此以外，什么街坊的冷眼，什么镇纨绔的折辱，什么猎户儿子的出身，他都不在乎了。

他这一走，就把整个青崖镇，甩在了身后。他把那个当众折辱他爹墓碑的赵鸣，把那个被玄都收买的赵鸣，把整个青崖镇的流言蜚语，都甩在了身后。

他想起昨夜下山时，在山口看到的那片青崖镇。

那些青瓦灰墙的屋子，那些镇口的老槐树，那间他打了三年猎、赊过账的望山楼茶馆。那些认识他十七年的街坊——卖豆腐的张婶，替他爹收过尸的孙郎中，还有那些，从小就叫他“猎户崽子”的半大孩子。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爹是谁。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昨夜，在那块青石上，立下了一个什么样的誓。

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孤僻的猎户儿子，某天，忽然不见了。过个一年半载，他们就会把他忘了。

这没什么不好。陆沉舟想。他本来，也不需要他们记住。

他这一走，是一个全新的陆沉舟。

一个丹田里，有道气的陆沉舟。一个知道仇人是谁的陆沉舟。一个，背着父亲残魂、要去把那条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的陆沉舟。

他沿着下山的小路，越走越快。

晨雾，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乱葬岗、爹的坟头、青崖镇，一点一点，被山和雾，遮没了。

他脚步很稳。那双老汉新编的草鞋，踩在山间的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是一双，他穿了十七年草鞋，却从来没有穿过的、这么合脚的鞋。每踩一下，脚都不疼。

他知道，这双鞋，是老汉拿命，撵了十几里山路，给他送来的。

他也知道，这一走，他就把这个瘸了腿、躲了十几年的老汉，留在了这座山里。往后，老汉一个人，在那座深山窝棚里，挖野菜、套野兔，等他回来。

他不能让老汉，等太久。

他也不能，让那道越飞越远的红光，把他的踪迹，一路引到玄都。他得走快一点，赶在玄都的人摸过来之前，进青崖剑派的山门。进了山门，他就是青崖剑派的外门杂役弟子。玄都剑宫的手，再长，也不能无缘无故，伸到正道剑派的门里来抓人。

他走到青崖镇的山口，那道他昨夜站过的地方。

他没有停。他背着那半截锈剑，一步，踏出了山口。

就在他踏出山口的那一刻——

他身后，乱葬岗的方向，那片刚刚被晨雾合拢的、黑沉沉的山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红光。

那点红光，极快。它像一道被人用手指弹出去的火光，“嗖”地一声，从黑沉沉的山林里，冲天而起。

那不是寻常的火。寻常的火，烧完就灭了。这道红光，是一柄极小的、被道法裹住的飞剑。它拖着一道长长的、像血一样的尾迹，在青灰色的晨空里，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陆沉舟在山口才站定，那道红光，就已经飞过了青崖山的山脊。

他猛地停住脚。

他回过头。

只见那道红光，拖着一道长长的、血一样的尾迹，越过青崖山的山脊，往南飞。往那个，玄都剑宫所在的、遥远的南方，飞去。

陆沉舟顺着那道红光飞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南方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他知道，在那片天的尽头，在云海深处的某座仙山上，就是玄都剑宫。就是那个白衣长发、半仙中期的殷无咎，坐镇的地方。

那道小小的传讯飞剑，正往那儿，飞去。

它要把“青崖镇有异动”这几个字，一字一句，送到殷无咎的案头。

那是一道，传讯飞剑。

它在飞离青崖山。

它在向玄都，报信。

陆沉舟站在山口，看着那道红色的尾迹，在晨空中，一点一点，缩成一个小红点。他握着背上那半截锈剑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爹。”他在心里，低声道，“他们，到底还是发现了。”

残魂的声音，在他识海里，沉沉地响了起来。

“沉舟，你听好。”残魂道，“这道传讯飞剑，是赵鸣，或是藏在镇里的眼线，发出去的。他们，未必知道你已经感气了。他们只是，发现你这个猎户儿子，忽然离了镇。”

“可你不能赌。”残魂一字一句，“从这一刻起，玄都剑宫的人，就会顺着这道传讯，往青崖镇这边查过来。你这条路，往后，不会太平。”

陆沉舟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昨夜在那块青石上立下血誓、冲开道气的那一刻，被人，看见了。藏在青崖镇附近的、玄都剑宫的眼线，看见了。他这刚一离镇，人家，就把消息，用传讯飞剑，发回了玄都。

他握着背上那半截锈剑，指节，泛白。

“那我，还去青崖剑派么？”他在心里问。

“去。”残魂斩钉截铁，“你更得去。你如今这点道气，留在这山里，才是真的等死。你只有进了青崖剑派，扎下根，把道气养厚，才有一线生机。”

“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只是陆长锋的儿子。”残魂道，“你是玄都剑宫，要找的人。你得藏好自己。你得装作，你只是个普通的、来讨生活的猎户儿子。”

陆沉舟站在山口，望着那道消失在南方天际的红光，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背上那半截锈剑，又紧了紧。

那道红色的尾迹，还在他眼里。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走的这条路，就不再是一条没有人烟的山路了。玄都剑宫的人，会顺着这道传讯，摸过来。赵鸣，会把他这个忽然离镇的猎户儿子，报上去。

他往后，得学会藏。学会把那个叫陆沉舟的、道气初期的修士，藏在一个普通猎户儿子的壳子里。

可他不怕。

他昨夜，连殷无咎那半仙中期的影子，都敢当面立誓斩了。一道小小的传讯飞剑，又算得了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山外的、通往青崖剑派的那条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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