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夜半追踪

那队人马往石洞这边走来的时候，陆沉舟没有慌。

他伏在藤蔓后头，脑子飞快地转。这道石缝太窄，他要是从正面出去，正好撞进赵鸣眼里。可他记得，老汉带他进洞的时候，提过一句——这石洞后头，还有一道极隐蔽的出口，通向后山一道绝壁。

他把背上那枚断剑残片，往怀里紧了紧。这是爹的残魂，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也是他唯一不能丢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退回到石洞深处。

果然，在那堆旧坛子后头，石壁上还有一道只能容人匍匐过去的窄缝。他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从那道窄缝里挤了出去。后背被石壁磨得生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窄缝又长又黑，他摸着石壁，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嗅到外头的风。一出窄缝，是后山一道长满青苔的绝壁底下。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窄缝——如果不是老汉告诉他，他这辈子都想不到，这石洞还有这么个后门。

他不敢从原路回去。那队人在石洞正面搜，他得绕到他们身后去。他借着树影，从另一侧，绕到了那队人马的身后。

秋夜的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陆沉舟不怕黑。他打了三年猎，夜里进山是常事。他认得哪儿有断枝，哪儿有湿石，一步一步，走得又轻又稳。那些外乡的青衣弟子，穿着硬底靴子，踩在枯枝上噼啪作响，动静大得很。陆沉舟跟在他们后头，连呼吸都压着，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队人牵着马，打着火把，在山沟里一点一点地搜。火把的光，在黑林子里头摇来摇去，照见一张张绷着的脸。陆沉舟借着树影，缀在他们身后，忽前忽后。有几回，那姓陈的汉子猛地回头，他就像一块石头似的，僵在一棵树后，连眼都不眨。

那些人看不见他。在这片他打了三年猎的林子里，他比他们熟得太多。

有一回，一个青衣弟子，离他藏身的那棵树，不到一丈远。陆沉舟屏住气，贴在树干后头，连眼皮都不敢眨。那弟子举着火把，朝树底下照了照，没看见什么，骂骂咧咧地，又往前去了。

陆沉舟这才知道，这些玄都剑宫的外门弟子，本事也就那样。真要论在林子里藏人，他们十个，也抵不上他一个猎户出身的少年。

可他心里清楚，本事不济的是这些外门弟子。真正的硬茬，还在后头。殷无咎那样的人物，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碾成泥。

他伏在树后，把那张记在心里的脸，又想了一遍。那个连名字都只是听人提过的、掌刑律堂的殷长老。他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个白衣长发、半仙之体的人物。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要烧他的镇子，要夺他爹的剑，要断他这十七年攒下的所有念想。这仇，不共戴天。他把这四个字，咬在了牙里。

他甚至看清了，这些人腰间悬着的剑。那剑鞘上，都刻着同一个纹样——一个玄色的“玄”字。玄都剑宫的剑。

赵鸣带着那七八个青衣弟子，牵着马，在山沟里慢慢搜。他们人多，火把、刀，齐齐整整。陆沉舟像一只林间的狸猫，缀在他们身后三四十步远的地方。他这身板是猎户的身板，在山林里藏个人，比他们这些外乡人熟稔得多。

那队人搜了大半个时辰，没搜着他。

为首那个姓陈的青衣汉子，不耐烦了。

“赵少爷，”他勒住马，“这山沟就这么大，搜了个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确定他在这儿？”

赵鸣牵着马，跟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

“陈师兄，他肯定躲在这山里。”赵鸣陪着小心，“我亲眼看见他往这边跑的。要不，咱们先去抓那个瘸子？那瘸子跟他爹是旧交，一问就知道他在哪儿。”

姓陈的汉子皱了皱眉，没吭声。

陆沉舟伏在一棵老树后头，听见这话，心一紧。

他得先于这些人，赶到老憨叔的窝棚。

他正想绕路先走，那姓陈的汉子，却勒着马，跟身边一个青衣弟子，低声说起话来。那声音不高，可山里静，陆沉舟又离得近，一字一句，都落进了他耳朵里。

“殷长老的话，你都记住了？”姓陈的汉子道。

“记住了。”那青衣弟子应道，“殷长老有令：那猎户之子，肯降、肯交出东西，就带回宫去问话。”

“那要是不肯呢？”

那青衣弟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殷长老说了——他要是不肯降，”那弟子道，“就烧了这青崖镇。”

陆沉舟伏在树后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烧了这青崖镇。

跟那日在赵家墙头听见的话，一模一样。他原先还当，那只是疤脸汉子一句吓唬人的狠话。如今，从玄都剑宫这些外门弟子嘴里，又听了一遍——这不是吓唬。这是殷无咎下的令。

他一个人，连累了整个青崖镇。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他做的那些事——在磨房里蹲赵鸣，在墙头偷听，在荒草里趴一宿，在破屋里数呼吸。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那些人斗智，是在为爹报仇。可他忘了，他所有的这些小动作，都把那些人的注意力，牢牢地钉在了青崖镇上。他越是闹腾，殷无咎就越是不肯放过这地方。

那些人来，是冲他来的。可他们不会跟他一个人算账。他们会拿全镇的人，逼他出来。

三百多口。卖豆腐的王婶，打更的老吴头，给他塞鸡蛋的那个婶子，还有昏迷在孙郎中那儿的周伯——这些人，跟这事没有半点干系。可就因为他陆沉舟手里那点东西，殷无咎就要把这一镇子人，全都烧成灰。

陆沉舟趴在树后头，浑身的血，一阵阵发凉。

他原先想的是，自己一个人扛。大不了他逃，他去青崖剑派拜师，他学成本事回来报仇。他以为，只要他逃得远，这事就跟青崖镇没关系了。

可如今他才明白，他逃不逃，根本由不得他。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殷无咎找不到他，回头就会拿这一镇子人撒气。他陆沉舟的命，早跟这一镇子人的命，拴在一处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卖豆腐的王婶。王婶每回见了他，都要塞给他一块热豆腐。他还想起打更的老吴头，每回夜里打更经过他破屋，都要喊一声“小陆子，睡了没”。这些人，跟他无亲无故，可这十七年，就是这些人，一口一口，把他喂大的。

如今，这些人，要因为他，被烧成灰。

陆沉舟趴在树后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泥里。

他正伏在树后头，浑身发抖，识海里，那道苍老的残魂，忽然开口了。

“沉舟。”

那声音，少见地温和。

“我都听见了。”残魂道，“你听我说——走。”

陆沉舟在心里应了一句。

“爹？”

“走，越远越好。”残魂的声音，一字一句，“别回头。这镇子的事，你扛不起，也不该你扛。你要做的，是活下去，是把你自己练成一个能报仇的人。不是在这儿，拿自己一条命，去填这三百多口的窟窿。”

陆沉舟咬着牙。

“可周伯……还有一镇子的人……”他在心里道。

“我知道你放不下。”残魂道，“可你留在这里，除了把自己搭进去，什么也护不住。你是个凡人。你现在冲出去，他们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你死了，这镇子还是要烧，你爹的仇也再没人报了。”

陆沉舟在心里，咬着牙。

“可我就这么走了，算什么？”他在心里道，“那些人要烧镇子，我却一个人跑路。我跟那些卖了镇子的人，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残魂的声音，斩钉截铁，“赵鸣卖镇子，是为了换自己的富贵。你走，是为了活着回来，给这镇子、给你爹，讨一个公道。这两样，天差地别。”

残魂顿了顿。

“沉舟，我问你——”那声音沉下来，“你是想做一个慷慨赴死的英雄，还是想做一个能真正报仇的活人？英雄死了，就是一抔土。活人活着，才能把仇人，一刀一刀地剐了。”

陆沉舟被这几句话，问得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像他爹那样，明知必死还要扑上去，才是英雄。可爹临死前拼了命，为的不是死——为的是把他送出去，为的是有人能活着，接着走下去。

“你爹当年，”残魂的声音，慢下来，“也是这样。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殷无咎。可他还是挡了上去。他挡上去，不是为了死。是为了给你，挣出一条活路。”

陆沉舟伏在树后头，眼眶倏地一热。

“报仇，是要活着才能报的。”残魂又说了一遍。

陆沉舟伏在树后头，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爹说得对。可这话，比挨一刀还疼。让他扔下这一镇子人，扔下昏迷的周伯，一个人逃走——他这十七年的性子，做不出这种事。

可他又知道，他没得选。

他不能就这么走。那些人搜不到他，转头真去抓老憨叔拷问，那老汉一个瘸腿老人，哪里经得住？老汉守了十几年的石洞，守着的那半截剑，一旦被抓，一问就全吐出来了。

他得先把这些人，从窝棚那边引开。

他在黑暗里，飞快地盘算。这些人搜山，靠的是赵鸣指的路。他只要在另一个方向，弄出点动静，这些人就会以为他往那边逃了。

他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朝远离窝棚的另一边山林，狠狠掷了出去。

那块石头，“哗啦”一声，砸断了一片枯枝。

林子里那队人马，果然被惊动了。姓陈的汉子低喝一声“那边”，七八个人，立刻朝着石头响的方向，追了过去。

陆沉舟伏在暗处，看着他们追错了方向，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借着这空当，从另一侧，抄近路，抢先往老憨叔的窝棚赶。

这条近路，是他白天打猎踩熟的。他在黑林子里跑得飞快，脚下枯枝断了也顾不上。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在那些人之前，把老汉和周伯，都安顿好。

他得在那些人堵到老憨叔之前，先把老汉，和昏迷的周伯，安置好。

天黑透的时候，他摸回了窝棚。

老憨叔正坐在窝棚门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削那根永远削不完的木棍。见陆沉舟从林子里钻出来，老汉一愣。

“沉舟？你怎么——”

“老憨叔，来不及了。”陆沉舟压低声音，“赵鸣带了七八个玄都剑宫的人，上山了。他们就要搜到这儿来。”

老汉的手，一抖。

“他们……找到这儿了？”

“还没有。可他们说了，先抓你拷问。”陆沉舟道，“你这窝棚，不能待了。你得立刻走，躲进那个石洞，越隐蔽越好。”

老汉的脸色，一下子灰了。

“是殷无咎的人？”老汉低声问。

“嗯。”陆沉舟点头，“玄都剑宫，刑律堂的。”

老汉闭了闭眼。他躲了十几年，躲的就是这一天。他原以为，这辈子，那些人再也不会找上门来了。

“十几年了。”老汉喃喃道，“我躲了十几年，到底还是躲不过。”

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沉舟一把扶住他。

“老憨叔，听我的。”他道，“周伯还昏迷在孙郎中那儿。我这就下山，把周伯接出来，送到你平时藏东西的那个地方。你替我照看他。”

老汉张了张嘴，还想劝他一起走。陆沉舟却摇了摇头。

“我走了，他们就没了目标。”陆沉舟道，“我留在山里，才是给他们指路。我这一走，他们找不到我，自然就散了。”

老汉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爹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老汉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红了。

“你呢？”老汉颤声道。

“我？”陆沉舟咬了咬牙，“我得走了。”

老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沉舟，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去青崖剑派。”陆沉舟道，“我爹手记里指的路。我得先把自己，练出个人样来。”

老汉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抖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老汉声音哽咽，“你走。周伯，我替你照看。你……你一定要活着。”

老汉松开他的手，转身从窝棚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怀里。陆沉舟打开一看，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双崭新的草鞋。

“这是我攒了十几年的。”老汉别过脸，“路上用。草鞋是我连夜赶的，合你的脚。”

陆沉舟捧着那点碎银和那双草鞋，喉咙发紧。这老汉，一个瘸了腿、躲在深山里十几年的老人，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全塞进了他怀里。

“老憨叔……”

“别说了。”老汉摆摆手，催他，“趁天亮前，快走。那些人，我来应付。”

当夜，陆沉舟摸黑下了山。

山脚下的青崖镇，这时候已经睡熟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陆沉舟贴着墙根，一路走，一路躲。他知道这镇上哪条巷子没狗，哪户人家养着看门的恶犬——这是他从小跑熟了的路。

他没敢回自己的破屋。那破屋，赵鸣的人多半已经搜过了。他绕到孙郎中家，翻过后墙，摸进那个放周伯的偏房。

偏房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孙郎中大概已经睡了，屋里没人。周伯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呼吸还均匀，只是人还没醒。陆沉舟蹲在炕边，借着那点灯光，仔细看了看周伯的脸。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如今蜡黄蜡黄，缠着头巾的地方，还渗出暗红的药渍。

他想起小时候，周伯背着他上山打猎，把他架在脖子上，让他够树梢上的果子。他想起周伯骂他“兔崽子”，转头又把兜里的炒豆塞给他。这个无儿无女的老猎人，是他这十七年里，除了爹娘之外，最亲的人。

如今，他要把这唯一的亲人，托付给一个瘸腿老汉，自己一个人逃命。

周伯还昏睡着，脸上的布条换过了。陆沉舟蹲在床边，看着这个从小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的老猎人，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周伯。”他低声道，“对不住。我没法守着你了。”

他咬咬牙，把昏迷的周伯，从炕上扶起来，背到背上。周伯不算重，可一个昏迷的人，全压在他肩上，也压得他直喘气。

他出了孙郎中家的后墙，一路摸黑，往山上赶。

后半夜的山路，又黑又陡。他背着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周伯滚下山去。他死死抠住路边的树根，把周伯往上托了托，咬牙接着走。

他想到周伯当年背着他，走的也是这样的夜路。那时候周伯腰板硬朗，背着他，还能在林子里追上兔子。如今，轮到他背着周伯了。

他一口气，把昏迷的周伯，送进了那个隐蔽的石洞。

进了洞，他先把周伯，轻轻放在老汉铺好的干草上。周伯还是昏迷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陆沉舟俯下身，听了听——像是在喊他娘的名字。

他鼻尖一酸，别过脸去。

进了石洞，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面石壁前，搬开那块石板。

爹那半截连着剑柄的断剑，还安安静静躺在石龛里。

他原先说过，等自己成了修士，再回来取它。可今夜，他改了主意。这石洞虽说隐蔽，可那些人既然已经搜到了后山，这地方迟早也保不住。爹的剑，绝不能落在殷无咎手里。

他把那半截锈剑，从石龛里取出来，用一块粗布裹好，斜背在身上。

剑一离石龛，他识海里那道残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这半截旧物，又像是，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爹。”陆沉舟在心里，轻声道，“我把你的剑，带走了。”

残魂没有答话。可那沉默，比答话更沉。

老汉在一旁，看着他把剑取走，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了了一桩十几年的心事。

他把周伯，交给等候在那儿的李老憨。

老汉接过周伯，颤声道：“你放心走。”

陆沉舟又把几张麦饼、一小瓶孙郎中配的金疮药，塞进老汉手里。

“周伯什么时候醒，你也别告诉任何人他在哪儿。”陆沉舟叮嘱道，“这石洞，除了我和你，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老汉重重地点头。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把你托付给我的。”老汉抹了把脸，“如今，我把他的后事，也托付给你了。”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石洞。看了一眼爹那半截断剑藏着的石龛。

他没有多留。

天快亮的时候，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是那枚断剑残片，那本爹的手记，两张麦饼，一双老汉塞给他的新草鞋——一个人，走到了青崖镇的山口。

他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里，青崖镇那些低矮的屋顶，还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谷里。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爹和娘埋在这里，那些热过他的人，也住在这里。

他这一转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他在山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六岁那年，爹牵着他的手，从这个山口走出去，又走回来。他想起娘在灶房里，给他热的那碗粥。他想起周伯把他架在脖子上。他想起那个给他半块麦饼的老汉。这些人，这些事，都在这个山谷里。

他还想起爹和娘的坟。那两座坟，就在后山的乱葬岗上。他这一走，怕是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了。

想到这儿，他喉头一哽，眼眶热了。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爹说过，报仇是要活着才能报的。他这个时候哭，是最没用的事。

他这一走，青崖镇是祸是福，就全看殷无咎的心情了。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练成一个能回来报仇的人。

他攥紧了背上的剑。那半截锈剑，硌着他的后背。

他想起爹的手记，想起那些用血写下的字，想起残魂说的那句“报仇是要活着才能报的”。他这十七年，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清楚过——他不是在逃，他是在赶路。赶一条又黑又长、看不见头的路。

可再黑的路，他也得走。

晨雾更浓了。远处镇子里，第一声鸡叫，响了。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睡熟的山谷，最后，郑重地，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他在心里，一字一顿。

天将破晓。

他背着断剑残片和半截断剑，站在青崖镇的山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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