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陆沉舟没再出门。
他把破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心里清楚,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头。那些人盯着他,就等他自乱阵脚。他越是按兵不动,对方越是摸不清他。
这两夜,他睡得极浅。
一合眼,就是那个疤脸汉子的话——“抽空去那坟上看看”。他爹的坟,已经被人盯上了。他想起密道里那点水腥气,想起石龛里那个油布包。那是爹拿十年心血藏下的东西,万一叫人掘开坟头,前功尽弃。
他把爹的手记、那张玄州地图、那片干花瓣,从怀里取出来,重新换了个地方收。破屋的墙是空心的,他在灶膛后头一块松动的土坯里,抠出个小洞,把这三样东西用油布裹紧,塞了进去,再用土坯封好。这样一来,哪怕有人翻进他的破屋、搜他的身,也搜不到这些要命的东西。
那枚断剑残片,他还是贴身戴着。那是爹的元神,离不得身。
他甚至摸黑上了一趟乱葬岗,趴在爹的坟边,守了半宿。好在,那些人还没来。他知道,这只是迟早的事。他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该办的事办完。
到了第三日清早,他挎上猎弓,像往常一样上山。
可他没真进山。他绕到镇东,赵家大院斜对面那间废弃的磨房里,蹲了下来。磨房的窗户正对着赵家的后门,是个绝佳的窥望处。他在这儿蹲了整整一天。
猎户蹲坑,是看家的本事。他能在雪地里趴一宿,等一只獐子路过,一动不动。如今他等的,是人。
磨房里全是陈年的面粉味,一阵呛人的干香。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背靠着土墙坐下,把猎弓横在膝上。从辰时到日头偏西,他就这么坐着,喝一口随身带的凉水,啃两口干硬的麦饼。旁人看了,只当是个躲懒的猎户,谁也想不到他是在盯赵家的门。
他爹教过他,蹲点的时候,心要静。心一急,眼就花,眼一花,猎物就溜了。陆沉舟这十年打猎,别的本事没学精,这份蹲得住的耐性,是刻进骨头里的。
赵家后门,他一眼不眨地盯着。
辰时刚过,赵家后门开了。
一个他没见过的汉子,侧着身子走出来。那人穿着寻常短打,脚下一双软底快靴,不像是镇上人。他出门左右扫了一眼,很快又缩了回去。陆沉舟把那人的模样记下——高颧骨,左眉上一道疤。
巳时,又有一个。这回是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里摆着胭脂水粉,可他那双手,虎口结着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不是摇货郎鼓的手。
午时,赵家后门进进出出,又有两拨人。
陆沉舟在磨房里,一动不动,眼睛却把这些都收了进去。
他越看,心越沉。
这些生面孔,没有一个是青崖镇的人。他们进出赵家后门,像走自家后院一样熟络。赵家的家奴见了他们,不拦不问,点头哈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人在赵家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赵鸣早把他们当座上宾。
他想起往年,赵鸣虽跋扈,到底还只是镇上一个欺行霸市的纨绔。可如今不一样了。赵鸣这半年,花钱大手大脚,腰间新换了一块羊脂玉,院子里盖了新的厢房。镇上人都以为是赵家生意好。如今看来,那钱是哪儿来的,不言而喻。
玄都剑宫的人,拿银子喂饱了赵鸣,赵鸣就把生他养他的这青崖镇,连乡亲带老屋,一块儿卖了。
他原先还只是怀疑。如今这一看,实锤了。
赵鸣,真的把镇子卖了。
他在磨房里蹲到日头偏西,眼见赵家后门又送出两担粮食、一坛好酒,往那些生面孔住的偏院送。赵家这些年靠这镇子吃饭,粮行油坊都是乡亲们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如今赵家拿乡亲们的粮,去喂这些要烧乡亲们房子的外人。
陆沉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镇上那些人。卖豆腐的王婶,逢年过节给他塞过两块热豆腐;打更的老吴头,见他一个孩子上山,总要叮嘱一句“天黑前回来”;还有隔壁那个婶子,清明那天想给他递黄纸,被他拒绝了。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却在他成了孤儿的这些年,你一口我一口,把他喂大。
如今赵鸣为了几个外乡人的银子,要把这一镇的人,连这口热豆腐、这句叮嘱,一起烧成灰。
他原先只把赵鸣当成一个欺辱过他的纨绔。他恨赵鸣,是因为赵鸣在他爹坟前撒尿。可现在他才明白,赵鸣的恶,远不止于此。这小子卖的不是他陆沉舟一个人,是整个青崖镇。
他越想,胸口那团火越烧得旺。可他死死压着。这把火,现在不能发。发了,就全完了。
那天傍晚,他从磨房出来,绕到赵家大院的后墙外。墙很高,他借着一棵老槐树,攀上了墙头一处缺口。他趴着,听里头的动静。
院子里,赵鸣正跟那个高颧骨的汉子说话。
“陆沉舟那小子,这两日缩在破屋里,没动静。”赵鸣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他是不是察觉了?”
“察觉又怎样?”那汉子声音又低又硬,“一个猎户崽子,翻不出天去。殷长老下月路过,到时候那小子手里的东西,自然要交出来。你这几日,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报上来。”
“交出来?”赵鸣迟疑了一下,“他要是死活不交呢?”
“不交?”那汉子冷笑,“殷长老有令,那小子若识相,带回宫去问话;若不识相——”他顿了顿,“烧了这青崖镇。”
赵鸣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真……真要烧?这镇上,也有我几家亲戚。”
“亲戚?”那汉子嗤了一声,“赵少爷,你拿人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亲戚?殷长老眼里,这镇子上下三百多口,命不值钱。那小子交了东西,万事皆休;不交,这镇子就是给他陪葬。你管好你自己,到时候别让人把你也当成镇民一块儿烧了。”
赵鸣被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晌,他才赔着笑:“那是,那是。我明白。我这就盯着他。”
“还有,”那汉子又补了一句,“那小子他爹当年埋在哪儿,你知道么?”
陆沉舟趴在墙头上,呼吸一滞。
“知道啊。”赵鸣道,“镇后乱葬岗,一座孤坟。怎么了?”
“没什么。”那汉子道,“那日我们的人翻他破屋,什么都没搜着。殷长老说,他爹既然死在这镇上,多半把东西藏在跟他爹有关的地方。你抽空,去那坟上看看。”
陆沉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盯上爹的坟了。
好在——好在他前天连夜把密道的石板盖好、把土堆重新掩平了。他们还没掘开。只要再拖几日,他就能从青崖剑派那边,寻到真正的靠山。
墙头上,陆沉舟的手,猛地攥紧了。
烧了这青崖镇。
他趴在墙头,血往头上涌。他想起那个老茶客说的,三十年前有个不服玄都的门派,半载之内山门被铲平,几百口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这话,落到了他的家乡头上。就因为他这么一个人,殷无咎要把这一镇三百多口,一起陪葬。
他几乎要跳下去,一把拧断赵鸣的脖子。
可他忍住了。
残魂在他识海里,及时地冷冷开口。
“杀他没用。”
那声音苍老,嘶哑,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杀他一个赵鸣,还有下一个眼线。留着他,让他传话。”
陆沉舟趴在墙头,喘了两口粗气,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他爹说得对。杀赵鸣,图一时痛快,有什么用?赵鸣不过是条狗,杀了狗,主人还在。反倒打草惊蛇,把后头的人全惊了。
留着他。让他传话。
传什么话?
陆沉舟趴在墙头上,脑子里飞速地转。既然赵鸣是玄都剑宫的眼线,既然玄都剑宫要他手里那“东西”,那他就顺着这条线,给赵鸣喂一个假消息。
一个能让殷无咎的人,信以为真的假消息。
他们以为他是个吓破了胆、只想逃命的猎户崽子。那他就演给他们看——演得越像,他们越放松。他要让他们以为,他陆沉舟要带着那“东西”,逃出青崖镇。他们既然要那东西,就一定不会放他走远,一定会在半道上堵他。
到时候,是谁堵谁,就由不得他们了。
他从墙头悄无声息地溜下来,退进暮色里,往自己那间破屋走。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
当夜,他就开始演。
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地把破屋的门敞开了。他把屋里那点家当——一床破被、两口铁锅、几件旧衣裳——一股脑搬出来,堆在院子里,又把那张旧猎弓、那捆箭,横七竖八地丢在一旁。
他一边收拾,一边唉声叹气,嗓门还故意不小。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自言自语,“赵家要拆我屋,山上有人要我的命,我留这儿等死?”
“走。今儿就走。往南,去投奔亲戚。这破地方,老子不待了。”
他一边嚷,一边把那口铁锅捆上包袱,又把破被卷成一卷,动作又急又乱,像是真的在逃难。
他算准了,这动静,赵鸣的人一定在暗处看着。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影在他家屋外头晃。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的巷口,那个左眉带疤的汉子,正倚着墙根,装作晒太阳,眼睛却一直往他这边瞟。
隔壁那个婶子,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见他把家当往外搬,愣住了。
“沉舟,你这是……这是要去哪儿啊?”
陆沉舟早编好了说辞。他叹了口气,故意让那疤脸汉子也听得见。
“婶子,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他声音又急又苦,“赵家要拆我屋,山上又不太平,我一个人,惹不起,只能躲。往南去投个远房亲戚,往后……怕是不回来了。”
婶子一听,眼圈就红了。她知道陆沉舟这些年受的委屈,可一个寡居的妇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回屋翻了半天,塞给他两个煮熟的鸡蛋。
“拿着路上吃。”婶子抹着眼睛,“在外头,一个人,好好的。”
陆沉舟接过鸡蛋,心里一阵发涩。他这出戏,骗了疤脸汉子,也骗了这好心的婶子。可他知道,这戏演得越真,婶子这样的人,往后越安全——玄都剑宫的人以为他跑了,这镇子也就不会因为他被牵连。
他揣着那两个鸡蛋,朝婶子拱了拱手,没敢多留。这出戏他演得心虚,可他知道,越是心虚,越得装得像。他背过身,把那点不忍压下去——等他将来有本事了,一定回来,给这些热过他的人,一个交代。
陆沉舟心里冷笑,手上的活儿更乱了。他甚至“不小心”把那本他爹的手记,从怀里抖落出来半截,又“慌忙”塞回去——他要让那人瞧见,他怀里揣着要紧的东西,正带着它逃命。
他忙到日头偏西,把一个大大瘪瘪的包袱背在身上,锁了门,往镇南的路走。走出几步,他又“慌慌张张”折回来,把院门口那个破石墩子,使劲搬回原处——活脱脱一个逃难都逃不利索的怂包。
那倚墙根的汉子,看得直摇头。
陆沉舟眼角的余光,把他这副模样收得清清楚楚。那汉子摇头,不是不屑,是笃定——笃定他陆沉舟就是个吓破了胆、卷铺盖逃命的窝囊废。这就对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甚至故意把动作做得更狼狈。捆包袱的时候,绳子散了两回;出门的时候,又绊了门槛一跤,包袱里那口铁锅“哐当”滚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捡。那汉子在墙根看着,终于“嗤”地笑出了声。
一个连自己包袱都捆不利索的猎户崽子,能翻起什么浪来。
陆沉舟背着重包袱,一步三回头,往南走出了镇子。
他没有真走。他在镇南那片乱坟岗背后,绕了一圈,又从山后摸了回来。他要看看,他这场戏,赵鸣信不信。
当夜,月黑风高。
陆沉舟伏在赵家大院对面那片荒草里,一动不动。他在等。
入秋的夜里,露气重,草叶上的水把他衣裳浸透了,凉冰冰贴在背上。他不在乎。打猎的人,趴一宿露水是常事。他趴在那儿,连呼吸都压得极细,像一块长在荒草里的石头。
他赌赵鸣得了“陆沉舟要逃”的消息,今夜必向山上报信——报给那些藏在山里、等着接他的玄都弟子。
二更过了。赵家大院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陆沉舟趴在荒草里,露水把他浇透了,手脚麻了也不敢动一下。他借着猎户的本事,把自己的呼吸跟虫鸣、风声缠在一处。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比那秋夜的虫鸣还清楚。
他这是在赌。赌赵鸣得了信,今夜就报;赌那个发信的人,是徒步、是走老路、是他能跟得上的凡人。但凡有一样错了,他这一宿露水就算白趴。
可他赌赢了。
三更天,赵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猫着腰闪出来。那人没有骑马,徒步,走得极快,专挑背人的小路。陆沉舟远远缀着,像一只夜行动物,跟在那黑影后头。他跟得极有讲究——不近,不远,隔着三四十步,借着树影和乱石。那黑影几次回头,都没瞧见他。猎户的跟踪本事,在这派上了用场。
那黑影出了镇子,没有往南——南是陆沉舟“逃”的方向。他往北,往青崖山深处去。
陆沉舟伏在镇外一片苞谷地里,看着那黑影的背影,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他原先还盼着,是自己多心,盼着赵鸣只是个寻常纨绔。如今这黑影往北走的这一趟,把他所有的侥幸,都戳破了。
赵鸣,真的反水了。
陆沉舟的心,一点点亮了。
往北。
玄都剑宫的人,藏在北边山里。这个方向,他记下了。
那黑影一路走,专挑猎户都不走的崎岖小道。陆沉舟跟在后面,心里冷笑——这些人,把青崖山的路摸得熟,显然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借赵鸣的眼皮子,在这青崖镇周边,布了一个看不见的网。
那黑影走到半山腰一处山神庙附近——不是他先前藏身的那座,是另一座更小的、早就塌了半边的山神庙——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箭,箭尾绑着一截红色的绸子。他抬手,把那支短箭往天上一送。
那短箭没有落下来。它借着一股他看不见的力道,拖着一点微光,往山更高处飞去,像一颗斜斜划上天的流星。
传讯箭。
陆沉舟伏在乱石后头,死死盯着那点红光消失的方向。他这才明白,那日破庙里黑衣人服毒自尽后,那些人是怎么把消息传回去的——靠的就是这种能飞的短箭。凡人的腿脚跑不过山,可这种箭,一夜之间就能把信送到几十里外。
陆沉舟伏在乱石后头,看着那点红光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在北边一道山梁后头,隐没了。
他在心里,把那道山梁的模样描了下来。他打过三年猎,青崖山脉的沟沟壑壑,他闭着眼都能画出个大概。那道山梁,他认得——再往北三十里,有一处三面环山的坳口,易守难攻,藏个几十人,从外头根本瞧不见。
玄都剑宫的窝,多半就在那坳口。
他把这个地方,也记下了。
那红光,往北偏东。
他把这个方向,刻进了脑子里。
黑影发完箭,转身,原路摸回了镇子。陆沉舟没有跟他回去。他伏在乱石后头,又等了半个时辰,确定没有别的动静,才慢慢从暗处站起来。
北边山里。传讯箭往北偏东飞。
他终于摸到了玄都剑宫藏在青崖山脉里的那个窝。
从乱石后头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陆沉舟沿着山脊,往回走,脑子里乱哄哄的,却又异常清醒。
他如今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玄都剑宫的人,藏在北边山里,传讯箭往北偏东飞。
第二,这些人已经盯上了爹的坟,迟早要掘开密道。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拖不了几天了。殷无咎下月路过,那些人在他离开之前,一定会动手。
他这出“南逃”的戏,只能骗他们一时。用不了两三天,他们就会发现他根本没走远,还在青崖镇。到时候,就不是派个眼线盯着这么简单了——那些人会亲自上山来搜,会掘他爹的坟,会把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揪出来。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一个凡人,一把柴刀,半截锈剑,面对这一切,还是太弱。
他想起爹手记里那句话——往青崖剑派走。可青崖剑派远在青崖山脉深处,他一个连路都摸不熟的猎户,怎么去?路上要是再遇上几个蒙面人,他还是只有逃命的份。
他得在走之前,先学会一点能保命的本事。哪怕只是粗浅的吐纳,哪怕只是把这副凡人的身板练得结实些——真到了那天,他也不至于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不能再像个只会逃命的孩子,得长成一个能站住的男人。
镇上,他爹唯一的旧识,就剩一个人了——那个隐居在后山、瘸了一条腿的老猎人,李老憨。爹走那晚来过他家的“老憨叔”。这些年那人不见客,独自住在后山窝棚里。陆沉舟小时候见过他两回,后来就断了来往。
爹手记里没明说,可他知道,老憨叔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年爹走的前夜,老憨叔来过他家,两个人在灶房说了大半宿。爹最后那句“我走之后,帮我照看他们娘俩”,就是说给老憨叔的。老憨叔这些年,果真照做了——周伯接济他,背后未必没有老憨叔的意思。只是老憨叔瘸了腿,又性情孤僻,这些年刻意跟他断了来往,像是在避着什么。
如今,他主动找上门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陆沉舟站在山脊上,往北望了一眼。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北边那道山梁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头伏在雾里的野兽。他知道,那雾后头,就藏着要他命的人。他得在那些人找上来之前,先把自己练得像样一些。
殷无咎的人,就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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