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十七号码头

从灯塔礁到游艇会，快艇全速，四十分钟。

船上坐着六个人：林一舟，苏念，福伯，佟家来的中年男人佟保国，还有赵大川和顾承海派来接应的一名退役侦察兵，姓秦。

海风把每个人的脸都吹得发木。佟保国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一只用防水布裹了三层的旧帆布包，从上船就没说过话。他的左腿是假肢，裤管空荡荡地晃着。

"佟叔。"林一舟蹲到他旁边，递过去一瓶热水，"令尊当年的笔录，警方已经重新立案了。今天要是能从船上取到实证，五十年前的案子，就能翻。"

佟保国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

"我爹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七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他到死都说，那天的火，是从船舷外侧烧起来的，不是机舱。船员都知道，机舱起火是往上冒烟，外侧起火是往里灌。他跟专案组说，没人信。一个水手的话，谁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裤管，扯出一个笑。

"我爹断腿以后，脾气就变了，见人就笑，见谁都不说真话。只有喝了酒，才拉着我说船上的事。说他看见过穿呢子大衣的人上船，手里拎着黑皮箱；说船长那三天来回改航期，改得没道理；说厨子半夜偷偷往救生艇里塞东西。他说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线。"

"他画的那张图，就是那几年画的。"林一舟说。

"对。"佟保国说，"他不识字，怕记不住，就画。画完了不敢搁家里，埋在房后枣树底下，埋了三十年。我翻修老屋那年才挖出来。纸都酥了，我拿米汤一层层裱起来的。"

苏念听着，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妈妈的账，藏进海里；方竞生的账，锁进柜里；佟家老爹的账，埋进土里。这三个素不相识的人，隔着几十年，用同一种笨办法，跟同一场黑暗较着劲。

"现在有人信了。"苏念走过来，蹲下，"佟叔，我替我妈，替我外公，谢谢您家。"

佟保国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苏小姐，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这条船上的账，早晚有姓苏的来清。我原来不信。"

他拍了拍怀里的帆布包。

"现在信了。"

老秦在船尾听着，把航海图摊在膝盖上，用红笔标了三个点。"佟叔，待会儿到了外围，咱们的船停在警戒线外一链，不下水，不靠近。经侦的命令很死，谁越线，行动作废。"他用笔敲了敲图上那个红点，"你们家等了三十年的东西，都在这条线上，一个环节都不能毛躁。"

佟保国点点头，忽然又开口："秦同志，我问一句。要是顾家的人先到了船底下呢？他们有切割机，有蛙人，咱们在岸上干看着？"

"看不着，也得看着。"老秦说，"证据在水里，程序在岸上。程序乱了，水里的东西捞上来也是白捞。你爹等了三十七年，不差这一个钟头。"

佟保国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把帆布包又往怀里拢了拢。

"行。"他说，"我信你们。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要是让他们把那块板切走了，我这条假腿，就钉在顾家门口，不走了。"

船加速，浪头拍在船帮上，碎成白沫。

三点五十五分，快艇贴近了十七号码头的外侧。

远远看去，整座码头像一座临水的堡垒。高杆灯把泊位照得雪亮，三号泊位上停着顾鼎丰的两台潜水作业车，车顶的黄灯一闪一闪。打捞船在码头外海抛锚，起重臂竖起来，在夜空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剪影。岸上的人影来回走动，分工清楚，步子快而不乱。

"专业。"老秦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分钟，放下，"不是临时凑的队伍。打捞资质、作业许可、潮汐窗口，全按行规来。顾鼎丰这个人，做脏事都做得一板一眼。"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准备了很久。"苏念接过望远镜，"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他一直在等一个能把这条船彻底埋掉的机会。我们查到的每一步，可能都在他的日程表上。"

"那我们今天算什么？"林一舟问。

"算变数。"苏念放下望远镜，"日程表上唯一没写的一行。"

"他们动作真快。"赵大川趴在船舷上，"打捞船都到位了，这是要抢在退潮末段下水。"

"水位最低的窗口，只有四十分钟。"那个姓秦的侦察兵看着表，"他们的蛙人一下水，就要直奔船底夹层。顾鼎丰要的不是打捞船，是把船底那块板切下来带走。"

"我们的人呢？"林一舟问。

"经侦的船在三海里外挂着锚，等指令。"老秦说，"从昨晚到现在，指令只有一条：一旦对方下水作业，立刻以涉嫌毁灭证据实施控制。"

"那就等他们下水。"苏念说。

码头上，顾鼎丰的车到了。他站在泊位边上，望着海，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手机。他的蛙人在做下水前的最后检查，氧气瓶，切割机，防水探照灯。

四点整，蛙人下水。

水面翻起一串白色的泡，很快就平了。打捞船上的绞盘开始缓缓放缆，计时员报着深度：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船上的等待最难熬。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水，看表，看对讲机的信号灯。林一舟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两把。他打过仗似的紧张只经历过一次，就是两年前赵大川被绑架那次。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水里泡着的，不只是一个朋友的性命，还有五十年没人敢碰的真相。

苏念倒是很静。她靠着船舷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班晚点的公交。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到什么程度。水下那两个人里，有一个随时可能触动那块焊板。焊板后面是什么，她的妈妈用命护了十五年的答案，此刻正在三十米深的海底，被一束电弧一点点割开。

"在想什么？"林一舟低声问。

"在想我妈。"苏念说，"她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她看得见。"林一舟说，"你说过，她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你。"

苏念侧过头看他，没说话，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赵大川忽然低呼了一声："看水里！"

下潜区的水面，冒起了另一串气泡。不是从他们蛙人的位置，而是偏了七八米。

"还有别人在水下？"老秦眯起眼。

佟保国猛地站起来，假肢在船板上磕出一声闷响："是我的人。佟家找了三十年，先后有三个老伙计的儿子学了潜水。他们上周就下去了，守着那条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串气泡上。

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经侦指挥船的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让码头内外同时变脸的通报：

"报告，目标水域水下发现不明人员活动，我方蛙人目视接触，对方亮明身份，市纪委监委专案组。重复，市纪委监委专案组。"

码头上，顾鼎丰手里的保温杯，掉在了泊位的水泥地上。

杯盖弹开，里头的枸杞茶泼了一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掉了骨架的塑像。他身后的助理手忙脚乱地去捡杯子，被他抬手止住了。

对讲机里还在继续："通报指挥中心，我方两名蛙人已登临打捞作业平台，现场控制顾某方相关人员十一名，打捞设备一并封存。"

泊位上的黑西装们面面相觑。有一个人下意识去摸腰后，被老秦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老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栈桥口，身后站着四个刑警。

"都别动。"老秦的声音不高，"动一下，罪名从协助调查升级成妨害公务。想清楚。"

最先进场的反而是记者。不知从哪个缝隙里冒出来的长枪短炮，一转眼就把码头围了半圈。闪光灯亮成一片，把顾鼎丰灰白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他站在闪光灯中央，忽然挺直了背，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子，朝着镜头的方向，露出一个浅浅的、近乎礼貌的笑。

像告别，也像谢幕。

船里，福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把揣在胸口五十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纪委监委。"苏念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福伯，"这是您约的另一条船？"

福伯摇头，又点头，眼眶红了："是老朽递的线索。但下决心的人，不是老朽。"

"是谁？"

"是病床上那个人。"福伯说，"顾鼎山。老爷子上个月就签了材料，实名举报他亲弟弟。他托老朽递的线。他说，他这一辈子护了弟弟五十年，最后这五十天，他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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