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礁洞

水下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阳光从头顶的海面漏下来，一束一束，像教堂里斜插的光柱。林一舟贴着礁壁下潜，气泡从嘴边一串串往上跑，跑到一半就散了。

深度十米，十五米。礁壁上挂满了藤壶和海葵，五彩的鱼群被这个不速之客惊动，哗地散开又合拢。

洞口在礁盘的背面，常年被涌浪掏出来的一道裂隙。磁带里母亲说过方位：灯塔的正北，第三道裂，退大潮时半人高。

二十五米的时候，耳膜开始发胀。林一舟捏着鼻子鼓气，一下，两下，疼得眼眶发酸。手电的光柱在浑浊的水里只能推开三四米，四周的礁壁黑沉沉地合拢过来，像一口不断收紧的井。

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两遍气压表，余量充足，又摸了摸腰上的备用呼吸器。出发前苏念交代过，洞里最怕的不是没气，是慌。慌的人会踢起泥沙，把自己眼前搅成一堵墙，然后困死在里面。

他找到了。裂隙比想象的窄，他侧着身子挤进去，手电的光柱打进去，里面竟别有洞天，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水下穹室，洞顶有几处透气孔，漏下几线天光，落在洞底那片白沙上，像舞台上打下来的追光。

白沙上横着半截锈死的铁链。

铁链的尽头，拴着那只军绿色的防水罐。

林一舟游过去，抓住罐子的一瞬间，手电的光扫过罐身，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罐子的封口胶带上，有新鲜的划痕。

不是海洋生物咬的，是指甲盖宽的金属器具撬动过的痕迹，撬开了，又用新的胶带重新封上。胶带是亮面的，还没有老化发污。

有人先他一步来过。而且不远。

林一舟强迫自己慢下来。他没有急着解罐子，先举着手电，把封口的划痕、胶带的新旧、罐身的每一处细节拍了一遍。防水袋里那台旧运动相机是苏念塞给他的，红点在幽暗的水里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拍完，他才开始解铁链上的搭扣。手指冻得发僵，第一下没解开，他就停下来，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礁壁上压了三秒，再解。水底下，慌是最贵的东西，谁慌谁付命。

林一舟强迫自己冷静。他把罐子从铁链上解下来，塞进随身的防水袋，扎紧，然后迅速上浮。按照约定，上来之前他在水下打了三长两短的灯光信号，这是苏念出发前定的暗号，意思是：东西到手，情况有变。

冲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听见周伯的吼声，从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不是巡逻船！念丫头，让开舵……"

林一舟扒着礁石爬上水面，一眼看见两百米外的海面上，那艘快艇正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直插过来。艇头站着两个穿救生衣的男人，其中一个举着什么，对着这边不停挥手，喊话声顺着风飘过来，模模糊糊，只能听清几个字。

"……海上巡航……例行检查……停船……"

"放屁的巡航！"周伯站在舵轮前，破口大骂，"巡航船是白蓝涂装，他这艘是黑的！念丫头，信我，这帮人手里没家伙，但会跳帮！"

苏念已经发动了引擎。她回头看了一眼水里的林一舟，大喊："上来！走！"

林一舟甩掉脚蹼，翻上船尾，浑身的水还没擦，先把防水袋死死抱进怀里。船身猛地一震，加速，船头昂起来，劈开一道浪。

快艇在后面追。

黑艇的速度明显更快，距离从两百米缩到一百五十米。艇上的人不喊了，那个举着喊话器的人放下手，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是这个眼神让林一舟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不是执法人员被戏耍后的恼怒，那是猎手看着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平静。

"周伯！乱礁区！"苏念喊。

"坐稳！"

船头猛地一偏，扎进了乱礁区的边缘。海水在这里变浅变浊，暗礁像怪兽的牙一样从水面下探出来。周伯把着舵轮，身体随着船的颠簸大幅摇摆，却像长在了舵轮上，每一次转向都堪堪擦着暗礁的边。

后面那艘快艇试了一次跟进，船底擦上暗礁，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再也不敢直追，只能沿着外围兜圈子。

十分钟后，晚归号钻出乱礁区的另一头，把那道白弧线甩在了视线之外。

船上死一样地静，只有引擎的震动和三个人的喘息。

林一舟的右手在手背上，礁石在他小臂上划了几道口子，血混着海水往下淌。苏念翻出船上的急救箱，揪着他的手腕按在膝盖上，消毒，上药，缠纱布，动作又快又重，疼得他直咧嘴。

"轻点。"

"活该。"苏念头也不抬，"说好二十分钟，你三十一分钟才上来。"

"洞比图纸深。"

"下次深过半小时，我就真开船去撞他们。"她把纱布打了个结，收紧，抬起眼看他，"林一舟，东西没了可以再找，你没了，这条线就断了。"

船上死一样地静，只有引擎的震动和三个人的喘息。

周伯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抹了把脸上的盐水："我跑了四十年船，头一回在自家门口让人撵着跑。"

苏念没坐。她蹲在林一舟面前，盯着那只防水袋，伸手："给我看。"

林一舟把罐子递过去。苏念捏着罐子，转了一圈，手指停在封口的新胶带上。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撬开过，又封回去。"她说，"东西还在，但对方已经知道罐子里有什么了。"

"也可能什么都知道了，故意放回去，等我们自己钻进套。"林一舟说。

"不一样。"苏念摇头，眼神冷得像海底的水，"要是设套，罐子里的东西就不会在。这是仓促，是意外，是有人比我们先到，撬开了，可能还没来得及拿走，就出了岔子，只能原样封上。"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快艇。"林一舟说，"那艘快艇不是来抢的，是来看看的。他们也在等，等另外一拨人把东西取出来。"

"而那拨人，失手了。"苏念接上，"或者，被灭了口。"

海风从船头灌进来，吹得帆布猎猎作响。周伯听着这两个年轻人的对话，一张老脸慢慢地白了。

"念丫头，"他咽了口唾沫，"这海底下，到底埋的是什么？"

苏念抱着罐子，望着身后的海。灯塔礁越来越远，那座歪尖的老塔在晨光里立着，像一个守了三十年口的三缄其口的证人。

"埋的是一条人命，周伯。"她轻声说，"和我妈的一辈子。"

回港的路上，谁都没再说话。林一舟把防水袋抱在怀里，隔着一层橡胶，他能感觉到罐子的棱角硌着胸口。

周伯把船系好，没有立刻走。他蹲在缆桩上，抽了半根烟，忽然开了口。

"太太当年从这片海回来，也是这样，一句话不说。"老人望着灰蒙蒙的海平线，"我问她，东西拿到了吗。她说，周伯，海里的东西，拿上来的是死的，拿不上来的才是活的。"

"我那时候不懂。"他把烟摁灭，"今天看你抱着那个袋子下船的样子，我懂了。"

林一舟把防水袋换到左手，伸手扶了他一把："周伯，等这案子结了，我陪您出趟海。就钓鱼，什么也不为。"

老头摆摆手走了，佝偻的背影在晨雾里一晃一晃，走了很远才拐过防波堤。

上岸的时候，赵大川的车已经等在老地方。他跳下车，一开口声音都在抖："你们上新闻了！本地论坛有人发帖，说今早渔港海域有不法分子逃避海监检查，还配了张照片，远得看不清脸，可那船……那是晚归号！"

林一舟和苏念对视一眼。

对方出手了。比他们拆开罐子的手，还要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