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怀表

遗物清单，是一张十五年前的旧纸，苏念外婆从樟木箱底翻出来的。

清单上，苏晚的遗物列了四十七项。第二十九项，鎏金怀表，表盖内嵌全家福，状态栏三个字：随身遗失。

事故现场就没有找到？林一舟问。

车祸发生在滨海路的弯道，车烧了。外婆抹着眼睛说，烧剩的东西，就装了一个小箱子。怀表没在箱子里，警察说，可能烧化了，也可能，掉海里了。

掉海里了。苏念重复了一遍。

滨海路的那个弯道，正对着出海口。她的手指在清单上那三个字上停了停，忽然说：不对。外婆，我妈那个人，从不离身的东西有三样：怀表、老茶杯、还有她那只铁盒。茶杯和铁盒都在，怀表怎么会丢？

那晚救援的人里，苏念猛地抬头，第一个到现场的，是谁？

外婆怔了怔，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你二舅。他第二天就从新加坡飞回来了，直接去了殡仪馆，处理的后事。

车烧了，人在殡仪馆，怀表不在遗物里。第二天，顾承海从新加坡飞回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屋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他拿走了怀表。林一舟缓缓地说，不是遗失，是被人取走了。可是顾承海刚才说，他查了二十年，只查到半截，第三处证据，我妈谁都没告诉，只信那块怀表。

他拿了怀表，却打不开。苏念接过话，眼睛越来越亮，怀表里有秘密，可他不知道怎么开，或者开不开。他把怀表藏了十五年，一直在琢磨。

那就找他要。林一舟说。

找他要，等于打草惊蛇。苏念摇头，他在暗处握着怀表，我们在明处。怀表一提，他立刻就会明白我们要找什么，第三处证据就会永远消失。

那怎么办？

苏念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我妈是钟表匠的女儿。外公，我妈年轻的时候，跟谁学的修表？

你太外公。老爷子从卧室里被搀出来，坐在藤椅里，喘着气说，你太外公当年在青岛的钟表行当学徒，一手修表的绝活。你妈六岁就会拆装怀表，十岁能修船钟。她那块鎏金怀表，是她十八岁生日，自己改装的。

改装？苏念一怔。

加了一层夹层。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表盖里那层全家福的照片底下，还有一个暗格，藏得巧，钥匙开不开，得会拆。你妈说，这是给未来女婿出的考题。她说，谁能修好她这块表，她就信谁一辈子。

客厅里静了一秒，然后，林一舟的耳朵尖红了。

唐蜜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苏念瞪了她一眼，耳根也热了，咳了一声，把话拉回来：顾承海修不了这块表，因为暗格的机关是我太外公的手艺，外面没人会。也就是说，第三处证据还在表里，一块完整的、打不开的表。

问题是，表在他手里。许嘉宁说。

那就让他把表送回来。苏念的眼睛眯起来，冷光一闪，他不是想和解吗？他不是要证明我拿了钱，把水搅浑吗？我给他递个梯子。

什么梯子？

明天，我以晚霞的名义，向检方提交一份补充材料。苏念走到白板前，一笔一笔地写，材料只有一件事：我母亲苏晚名下三个账户的往来流水，我们做了逐笔的核验，发现其中四笔的时间戳，与她的行踪对不上，她人在青岛开会，钱在境外账户动。这不是洗钱，这是有人盗用她的身份信息做的账。我们申请：调取开户时的原始影像和签名笔迹。

老钱眼睛一亮：这一手妙。四笔假账一坐实，苏晚受贿的指控就不攻自破。检方为了核验，必须重新提取当年的物证。

对。苏念放下笔，而物证里，有一块遗失的怀表。警方一调，顾承海就得交出来。他交，表就回来了。他不交，私藏死者遗物，拖了十五年，这本身就是罪。

可他要是一口咬定表丢了、烧了呢？许嘉宁问。

那就是妨害司法，吊销他所有体面。苏念冷笑，顾承海这个人，把名声看得比命重。他敢冒这个险？他会自己掂量。

计划第二天就启动了。

老钱连夜把材料理了三遍，四笔假账的核验报告做到凌晨四点。第三天上午十点，检方约谈。约谈只用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老钱的脚步都是飘的：成了。检方当场受理，列入苏晚案的前置核查，原始开户影像调取函，本周内发出。

第三天下午，顾家通过律师发来一份函：顾承海先生愿积极配合调查，主动上交曾代为保管、未及归还的苏晚女士遗物一件，鎏金怀表。

函件的措辞很讲究，代为保管，未及归还。许嘉宁冷笑了一声：他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私藏十五年，四个字就抹平了。

抹不平。苏念说，台阶是留给他的，账我们记着。周伯，麻烦你把交还的全过程录下来，从拆封到验表，一秒都不漏。

第四天，怀表送到了晚霞的会议室，装在一只丝绒盒子里，附一张卡片：物归原主，望节哀。顾。

表回来了，可没人敢先碰。

这块表在仇人手里躺了十五年，打开来，谁知道里面是解药还是炸药。

苏念把表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忽然把它递到林一舟面前。

你妈的考题。她说，太外公的机关，你拆过老物件，手最稳。你来。

林一舟接过怀表。表壳冰凉，鎏金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温润的黄铜色。他深吸一口气，取出工具，工作台上铺开绒布。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唐蜜、小胖子、许嘉宁、老钱，都围了过来，连周伯都从青岛赶了来，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表盖启开，全家福照片端端正正。照片底下，是一层薄薄的衬板，四角各藏着一粒米大的螺丝。

螺丝小得几乎看不见，头上开的是反牙的槽，逆着拧才会松。林一舟试着用常规手法拧了半分钟，纹丝不动，额头沁出汗来。他停下来，闭眼想了几秒，忽然明白了：反牙，双向锁扣，这是太外公那一辈钟表匠防贼的手法，你得先按住表冠，再逆时针起螺丝，力道偏一分，机关就咬死。

他重新上手。按冠，逆拧，四颗螺丝一颗一颗地松。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镊子尖细微的颤动，落在每个人心里。周伯在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唐蜜憋着呼吸，憋得脸都白了。

最后一颗螺丝松开，衬板翘起一角。

他屏住呼吸，用竹签挑起衬板。

衬板底下，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枚黑胶的微型唱针、半张烧焦边缘的照片，和一封信。

机芯完好，齿轮没有一丝锈。周伯看着拆开的怀表，喃喃地说：太太走之前，给这块表上过一次油。她说过，表要走着，走了十五年的路，油就不能干。哪怕没人给它上弦。

老钱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从法律上说，这也是证据链的一环。顾承海保养了这块表十五年，说明他一直没放弃破解它。私藏遗物加企图获取死者封存信息，两条并一条，够他喝一壶的。

信封上，是苏晚的字迹，只有六个字：

给肯低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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