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绝地

顾承海说那句话的时候，苏念的耳边嗡的一声，全世界都远了。

她死死盯着那份死亡证明。顾承江，卒年，二十年前。而她妈的磁带里，口述清清楚楚：协议是十五年前签的，亲笔，亲眼，按的指印。两个时间对不上，除非，她妈在签那份协议的时候，顾承江还活着，或者：

或者死亡证明是假的。

或者，她妈是替死人签的。她脑子里闪过磁带里那个称呼：晚晚。他叫她妈晚晚，亲呢得像自家人。还有祠堂那句话，你妈当年，是我们顾家没过门的儿媳妇候选人。

议亲的对象是顾承江。可我两岁那年，人就没了。她妈十五年前签的协议，却成了一份死人签的文件。

时间对不上。苏念开口了，声音发紧，死亡证明的时间，和协议的时间，差了整整五年。我母亲的签名是真实的，封存是合法的。

是真的吗？顾承海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念念，二舅本不想让你看这个。你妈这个人，一生要强，其实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容易。他把材料递给老赵，二〇〇九年起，苏晚女士名下三个账户，与顾氏海外账户有多笔往来，累计一千九百万。一个拿死工资的高管，哪来的一千九百万？这些，银行流水可以作证。

嗬。老赵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控告别人的人，自己先坐在了被告席上。这是顾承海的算计：把苏晚从证人变成嫌疑人，证据链再漂亮，源头脏了，就全废了。

会议开不下去了。老赵带走了全部材料，说是回去核查。顾承海被请去协助调查，走之前，他路过苏念身边，脚步停了停。

念念，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妈不是个坏女人。她只是选错了路。你比她聪明，别走她的老路。四点半，祠堂的香还给你留着。跪不跪，你自己选。

他走了。满堂股东面面相觑，注资方案在混乱中搁置，顾氏系的股东们鱼贯而出，皮鞋声整齐得像操练。

苏念一个人站在空了大半的会场里，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林一舟、许嘉宁、老钱都在楼下等她。看见她的脸色，谁都没敢先开口。

输了？许嘉宁问。

没输。苏念说，也谈不上赢。他把我妈的指纹证据摁死了，还反手给我妈泼了一盆脏水。十九天，他准备了一切，而我们，只准备了他准备到的那部分。

她说完，忽然扶住了墙。

苏念！林一舟冲过去扶住她。

我没事。她摆摆手，可她的手冰凉，抖得握不住栏杆。我只是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了。

老钱把老赵反馈的消息带来时，天已经擦黑：流水是真的。顾承海的律师团队已经向检方提交了苏晚涉嫌受贿的线索材料，检方受理了。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妈在法律意义上，成了嫌疑人。

苏念坐在老小区的客厅里，听着这句话，一言不发。

唐蜜她们都撤了，客厅里只剩四个人的沉默。电视没开，只有挂钟嗒嗒地走。楼下传来张婶遛狗的声音，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方竞生那边托老钱带话，只一句：我藏了十一年都没死，不怕再等十一年。账本在我，人在证在。

老杨那边，唐蜜想办法把他的老婆孩子接去了外地亲戚家，火车票买的凌晨四点的，没走原计划那条路。

良久，苏念抬起头：老钱，如果，我说如果，我放弃追究呢？

什么？三个人同时抬头。

如果我妈真的拿过那笔钱呢？如果那些证据，从头到尾就是她被人做局签下的呢？苏念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现在拉着所有人，陪我把一场打不赢的仗打下去。公司的账户撑不过两个月，嘉宁被家里除了名，老杨的孩子被威胁，方竞生藏了十一年，重新被人摸到了门。我图的什么呢？我妈已经死了十五年，她听不见我替她喊冤了。

客厅里静得可怕。

许嘉宁张了张嘴，被林一舟抬手拦住了。

林一舟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了两瓶汽水，一瓶递给苏念，一瓶自己拧开，咕咚灌了一大口。

苏念，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妈的磁带里，有一句话，你听出来没有？

哪句？

她说的不是，如果有人查我，你替我翻案。她说的是，账要慢慢收，网要慢慢织。急了网破，慢了鱼跑。林一舟看着她，一个被做局的人，会留下这么冷静的交代吗？她连退路都替我们想好了，唯独没想过让自己洗清。为什么？

苏念攥着汽水瓶，指节发白。

因为她知道，她洗不清。林一舟一字一字地说，所以她赌的不是真相大白那一天。她赌的是你。她赌你会跟当年的她一样，站在证据这一边，哪怕全世界说她妈是坏人，她也肯花十五年，把账一笔一笔查清楚。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苏念，你不是在替你妈喊冤。你是在替她，把没走完的路走完。这条路今天走到了岔口，你妈那时候选的是硬扛，你不用学她。你可以慢，可以绕，可以退三步进两步。但方向不能变。

苏念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摇曳的光，一点一点，重新定住了。

她拧开汽水，喝了一大口，冰得打了个激灵。

老钱。她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了，检方受理了针对我妈的线索，这是坏事，也是好事。案子进了程序，我们就有权委托代理人了。我要请最好的一位刑辩律师，名头不大没关系，要肯下功夫的。

行。老钱记下。

第二件事。她转向林一舟，我妈留的磁带里说，证据分了三处，我们只找到了两处。海里一处，砖底下一处。磁带里说，还有第三处，协议的备份。明天，我们把老宅一寸一寸翻一遍。

第三件事。她看向窗外，夜色里，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四点半，顾家祠堂。他说香还给我留着。那我就去。不当跪着去的，当吊唁去的。顺便，看看他大哥的牌位，到底在不在上面。

牌位？林一舟一愣。

人死了，牌位要进祠堂。顾承江的牌位要是进了祠堂，死亡证明就是真的。要是没进，她缓缓转过头，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那二十年前的那场海难，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老钱在旁边飞快地记着，记完抬头：还有个事我得提醒。顾承海在祠堂见你，一定会带话，试探也好，收买也好，你别接招。他这个人，最擅长在人心最软的地方下钩子。

我知道。苏念说，他今天下午已经钩过一次了。

她说的是病房里那句，你妈不是个坏女人。这句话的毒，不在字面，在于它先替你妈开脱，再把你拉到他那一边。老钱说，人一旦觉得对方懂自己的亲人，防线就松了。

所以我才要明天去。苏念把汽水瓶放下，他要攻我心软的地方，我就去他心最硬的地方看看。祠堂的供桌上，牌位怎么摆、香炉谁的字、供的什么果，这些细节，比证词诚实。我要亲眼看看，顾家到底是怎么供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的。

客厅里的空气，一瞬间绷紧了。

好。林一舟站起来，拧灭了手里的空瓶，明天四点半，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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