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低谷

顾承海的反击，快得像一场傍晚的暴雨。

头一天晚上，赵大川先打来电话，声音发沉：一舟，圈里有风声，锐盛的王守成出来了，取保候审。他出来头一件事，就是去了一趟顾氏大厦，待了四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我一个兄弟瞄了一眼封皮，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第二天，暴雨就到了。

家宴后的第三天，行业头条爆出猛料：晚霞文化涉嫌非法获取商业机密，已有多家企业实名举报。帖子附了几张截图，是晚霞内部工作群的聊天记录，措辞断章取义，正好卡在违规的边缘。十二个营销号，凌晨四点整，一秒不差，齐齐发声。这种整齐，不是巧合，是排练过的。

第四天，两家银行同时收回了晚霞的授信。第六天，物业贴出限期搬离通知。第七天，方竞生住的安全屋被人摸了底，经侦连夜把人转移。第八天，许氏召开临时董事会，解除了许嘉宁的全部职务，理由是：与外部公司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一周之内，晚霞被打回原形，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气。

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坏消息。团队里的年轻人一个个垂着头，唐蜜抱着电脑，指节发白。老孟打来电话，说要把预售的钱提前结给晚霞，林一舟没要。

最大的雷，是许嘉宁踩的。

她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董事会决议，解除职务，停职调查。还有这个。她又抽出第二份，我父亲的亲笔信。让我跟她划清界限，否则，许氏跟我断绝关系。

嘉宁。林一舟站起来。

坐下。许嘉宁摆摆手，坐下来，听我说完。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红，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这么急吗？因为顾承海找过他。不是施压，是交易：许氏跟顾氏的渠道合作提前续约十年，条件只有一个，把许家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摁死。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求安慰的。我是来辞职的。晚霞是我签的股东，但我现在是个雷，谁沾我谁炸。我退出去，顾承海的火力就断了一半，你们还能活。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苏念开口了。她合上面前的文件，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不许退。

许嘉宁愣住了。这是苏念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当年我妈查那两亿四的时候，也有人说，你退出去，就没人动你了。苏念一字一字地说，她要是退了，她就不是苏晚了。许嘉宁，你进晚霞那天说，你要做自己的品牌，不替任何人站台。现在顾承海要你退，你就退？

许嘉宁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告诉你他们为什么打你。苏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因为你是许家的女儿，因为你在晚霞，因为晚霞的监事是我。他们打的不是你，是我们三个绑在一起的东西。绑在一起的东西，拆开就是死，绑紧了才有的打。

她转向林一舟：老钱的意见，是刑事立案的窗口期快到了。方竞生的证人资格被刁难，证词要打折扣。我的建议，反诉。

反诉？许嘉宁苦笑，拿什么反诉？人家连我们的聊天记录都截出来了。

拿他们偷的。林一舟一直没说话，此刻开了口，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家，屏幕上是唐蜜整理的时间线，聊天记录是假的。我们内部群用的是阅后即焚，截图里的时间戳，比真消息早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唐蜜上周刚做了公证。

而且，唐蜜接过话头，眼睛亮了，截图里那个所谓泄密群，建群时间是我们公司注册之前。用一个不存在的群泄密，这举报材料，做得也太着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寸。

林一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把所有坏消息的照片一张一张摘下来，反过来贴上空白纸。

从今天起，晚霞全员降薪，我跟嘉宁、苏念降到底，兄弟们的工资一分不少。他说，办公室可以搬，搬回我那个老小区，客厅够大。客户跑了，我们一家一家再跑回来。授信没了，老孟的钱我们收，按市场利息打借条。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转过身。

顾承海给了我们十九天，然后他毁了我们的一切，就为了让我们在四月初八之前，跪着去顾家祠堂。林一舟看着满屋子的人，我们偏不。十九天后，我们站着去。去之前，我还要让全行业看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小胖子小声问。

林一舟和苏念对视了一眼。

苏氏临时股东会，就定在四月初八。苏念接过话，声音平静，顾承海把股东会、忌日、祠堂，全堆在一天，要的是一口气把我钉死。那我们就把这一天的戏，从头到尾重排一遍。他请了满堂的看客，我们就还他满堂的惊雷。

散会后，夜已经很深了。

林一舟送许嘉宁下楼。走出单元门，许嘉宁忽然站住：一舟，问你个事。当年我妈病重，我爸在外面应酬，一晚上没回。是你陪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那时候你说，人这一生，总得有几次，明知会输还是要站出去。

嗯，我说过。

现在算一次吗？她望着夜空。

算。林一舟说，而且这一回，我们不是一个人。

许嘉宁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笔直。

三天后，反诉材料递交法院。同一周，晚霞搬回了老小区，七个员工挤在林一舟家的客厅里办公。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就是新的作战室。唐蜜的前台设在鞋柜上，小胖子的服务器主机塞进了原来放鞋的柜子，散热口永远散发着一种烤红薯的味道。

张婶天天送绿豆汤，说是给孩子们败火。四楼的刘大爷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闲不住，主动帮小胖子算数据模型，算完还用红笔批改，批注写着：此处逻辑不严，重算。

谁也没想到，一个老破小的小区，把一家被全行业围剿的公司，养得活蹦乱跳。

而城市的另一头，顾宅的书房里，顾承海听完汇报，摘下金丝眼镜，慢慢地擦着。

散不掉，摁不死，还越打越硬。他把眼镜戴回去，对着窗外自言自语，有意思。像极了她。

他按了内线：通知承业，四月初八，让祠堂扫地开门。

再告诉之南，他的婚事，该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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