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七块砖

老宅在城西的梧桐区，苏家住了三代的房子。

灰砖，木门，门口两棵老石榴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苏念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停住了。

她十几岁之后，再没进过这扇门。

我陪你。林一舟站在她旁边。

苏念摇摇头：我外公还在里面养病。我这一步，早晚要迈。她深吸一口气，转动了锁。

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满地的叶子，没有人扫。堂屋的门开着，屋里烧着暖气，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里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苏念，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念念。

外婆。

祖孙俩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老太太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拍了很久，老太太才松开手，捧着她的脸看，左边看，右边看，怎么看都看不够：瘦了。你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瘦。

外婆。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进屋，进屋。老太太拉着她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絮叨，锅里有汤，先喝口热的。你外公天天在阳台上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我就知道，他在等你。

苏念擦了擦眼睛：我去看他。

里屋的窗帘半拉着，苏老爷子靠在床头，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可眼睛还亮。看见苏念进门，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苏念按住了。

爷爷。

回来了。老爷子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回来就好。爷爷没本事，护不住你妈，也护不住你。

不怪你。苏念蹲在床边，从包里取出那把黄铜钥匙，外公，我妈留了东西，藏在楼梯底下。我要取。

老爷子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慢慢湿了：这个犟丫头。她走的前一年，就把这话撂给我了，说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让念念自己回来拿。我问她什么东西，她说，外公，你耳背，听不见，是最好的活法。

他喘了口气，摆摆手：去拿吧。楼梯底下，第七块，从上往下数。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窄而陡。第七块砖在扶手柱子的后面，藏在阴影里，砖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一朵小小的晚霞。

林一舟用随身的小刀撬开砖，砖后面是一个铁皮盒，比鞋盒小些，蒙着灰。

盒子拿上来的时候，老太太站在楼梯下面，双手合十，冲着楼梯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求谁，只看见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盒子放在老爷子床前的桌上。苏念开锁，掀盖。

里面躺着一份文件。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火漆上压着公证处的钢印和一枚指纹。指纹旁边，贴着一张小标签：平行封存样本。编号，尾号零零七。

老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苏念给他顺背，他摆摆手，喘着气问：这丫头，连这个都办了？

外公知道这份东西？

知道个影子。老爷子摆手，她生前最后一个冬天，回来住了三天，天天跟你二舅通电话。挂了电话就皱眉。我问，她说，外公，我在给全家人上一道保险。我问什么保险，她笑，说等念念长大你就知道了。

他把文件推回给苏念，眼睛里全是复杂的光：拿走吧。这是她给你的刀，不是给我的。我这把老骨头，握不动刀了。

文件送到公证处核验，结论当天就出来了：封存程序合法，平行样本一致，代持协议原件真实有效。协议签署人一栏，顾承海的签名和指纹清晰在列。而协议背面附着的资金路径说明上，有两亿四的完整去向，和三笔同样手法流出的资金记录。

老钱拿着验证书，手都是抖的：成了。这一份，是钉死顾承海的钉子。加上方竞生的账本，证据链闭环了。

别高兴得太早。许嘉宁翻着协议复印件，眉头越皱越紧，你们看第四条。代持协议里写明，代持资产的处置，须经甲乙双方书面同意。甲方是顾承海，乙方：

她把文件转过来。乙方签名栏里，三个字清清楚楚：苏，晚，亲签。

当年我妈是为了避税才签的代持。苏念的声音冷下来，但签了字就是签了字。在法律上，这两亿四流出的每一道手续，都有我妈的授权痕迹。顾承海那句话说得没错：告他，先告倒的是我妈。

客厅里静下来。

窗外，天完全黑透了，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墙上挂钟嗒嗒地走，一格一格，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在提醒屋里的人：留给你们的时间，也是一格一格数着走的。

老钱想了想：也不尽然。这份协议的真实目的是转移资产、逃避监管，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依法无效。但主张无效，需要证明当时签字受欺诈或胁迫，取证难度……很大。

我妈录了磁带。林一舟说，她的口述就是证据之一。再加上方竞生的账本，加上回单的路径分析。老钱，刑事这边怎么走？

刑事挪用资金，主体是顾承海。但人躲在海的那边，移交是大工程。老钱沉吟，最快的路，是让他自己回来。

请君入瓮？

他儿子在这儿。许嘉宁忽然说，顾之南下个月回国内主持顾氏的分部事务，顾承海不能不来。家宴、董事会、还有那桩他筹划了二十年的婚约。他躲了二十年，这一次，他躲不了。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棵老石榴树。

晚上，老太太留饭。一张老圆桌，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的做法：咸菜炒毛豆，油焖笋，清蒸带鱼，一大盆腌笃鲜。苏念吃了两碗饭，吃得很慢，很认真。

多吃点。老太太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你妈当年在这个桌上，也是这么吃饭。走之前那顿，她也是吃了两碗。老太太说着说着，筷子停在半空，人老了就爱想从前。她那时候总说，妈，等念念考上大学，我就什么都不干了，回来陪你们。

苏念放下筷子：外婆，我妈这些年，过得到底怎么样？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苦。外人看着风光，回到这个家，她一进门就说饿。你说一个天天应酬的人，怎么会饿？她是把话都憋在饭里咽下去了。

那就让他来。她说，请柬不是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管家送进来一张烫金请柬，落款处一行漂亮的钢笔字：

顾承海，谨定于本月二十八日，设家宴于顾宅，恭请苏念小姐携伴出席。

携伴两个字，被人用钢笔重重描过一遍。

林一舟拿过请柬看了看，忽然笑了：他倒是客气，还给你带伴的名额。

他不是客气。苏念接过请柬，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停，他是在看戏。他想知道，我妈留下的年轻人，是个什么东西。

那就让他看看。林一舟把请柬拍在桌上，二十八号，我陪你去。到时候让他瞧瞧，什么东西把他二十年的局，搅了个底朝天。

窗外，一只灰鸽子落在石榴树枝上，咕咕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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