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账本

方竞生是被苏念亲手领进晚霞会议室的。

他坐下来，双肩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律师老钱坐在他左边，经侦的同志坐在对面，许嘉宁、林一舟、唐蜜，外加从青岛连夜赶回来的周伯，把一张会议桌围得满满当当。

方竞生深吸一口气，解开包上缠了三圈的钢丝锁。

包里没有钱，没有金条，只有三样东西：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七本牛皮纸账册，还有一沓被塑封过的银行回单。

十一年。他说，我给灯塔管了十一年的账。这七本，是其中最要命的七本。

账册翻开，密密麻麻全是代号。灯塔的规矩，账上不写名字，只写代号：船、锚、港、雾、信标。

船是我。方竞生用铅笔点着账页，掌舵的，跑腿的。港是钱进来的口子，七个，分布在三个国家。锚是压舱的，也就是替灯塔背名头的人，死了三年还在领抚恤金的，比如我。信标最讲究，是往来的中间人，每介绍一笔业务，抽千分之五。他顿了顿，最上面那一级，叫雾。

方竞生一笔一笔地讲，哪笔是苏氏华东渠道的买路钱，哪笔是许氏渠道合作的抽成，哪笔是顾氏传媒洗出去的宣传费。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条回单，回单上的时间、金额、路径，跟账册严丝合缝。

唐蜜在旁边做记录，笔尖越走越快。听到中间，她忽然抬头问了一个问题：方先生，这些账是您一个人记的，万一灯塔说你记错账呢？

记错账的人，活不过三个月。方竞生平静地说，这套账，我一式三份。一份随身，一份藏在境外银行的保险柜，还有一份，寄存在一个你以为不到的地方。他看了林一舟一眼，你们找到我，靠的是抚恤金的线。灯塔找不到我，因为他算不到，我会把钱看得比命重，把账看得比钱重。

老钱翻到第四本，忽然停住，指着其中一页：这笔两亿四，去向是三家空壳咨询公司，最后汇进一个离岸账户。户名代号是，雾。

雾是谁？林一舟问。

方竞生的手抖了一下。

雾，他在账本里排第二。我排第七，是船底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他说，第一次见到雾，是八年前，在境外的一条游艇上。那人背对着我，只说了一句话：方先生，账要平，人要稳。

你不知道他是谁？

当时不知道。方竞生的声音低下去，直到三年前。三年前，我想退出，灯塔不放人，我就自导了那场车祸，诈死脱身。逃出来之前，我最后进了一次办公室，在保险柜的备份文件里，看见了一份委托书。委托书的签名页上，有雾的亲笔签名。

他停住，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签名底下有一行打印的职务。方竞生一字一字地说：顾氏集团，海外投资事业部，总裁。顾承海。

顾承海。许嘉宁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顾家大房的二公子，移居海外二十年，圈子里都叫他隐形的顾半城。他自己从来不出面，出面的是他儿子顾之南。

顾之南。林一舟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向苏念。

苏念的脸色白了：顾之南。我的未婚夫。

会议室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唐蜜倒吸一口凉气：等等，你们顾家定的婚约，新郎是他儿子？也就是说，灯塔安排自己的儿子娶你，娶的是你妈留下的百分之二十三？

不是娶。苏念的声音冷得像铁，是吞。婚一结，股份进了顾家的盘子，我妈一辈子的心血，就改姓顾了。从头到尾，这根本不是联姻，是一场养了二十年的局。

难怪。林一舟一拳砸在桌上，难怪顾承业要买断日出厂，他要剪的不是把柄，是引信。他大概也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往深里想。儿子给自己埋雷，哪个当爹的敢信。

方竞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所有人看向他。

十一年前，太太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里她说，方先生，你替我管的账，我备份了一份，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钥匙，在青岛的海里。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一个把轴当骨头的年轻人来到念念身边，请把这个交给他。

把这个？林一舟问，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方竞生摇头，电话第二天，人就没了。我吓得逃到海南，这一躲，就是十一年。我欠太太一条命的交代，今天，还了。

会议散了。方竞生被安排进证人保护流程，账册封存复印。

散会前，方竞生忽然回头，看着林一舟，犹豫了很久，才说：林先生，我多嘴一句。太太当年在电话里说，把轴当骨头的人。我这些年颠沛流离，见了太多聪明人，把骨头的轴，当成了生意。你不一样。你们要打的那场仗，我一个外人，压上全部账本，你不怕我是灯塔放出来的饵？

怕。林一舟说，所以你的证人资格，经侦核实了三个月，你的每笔账，老钱对了两遍。方先生，我不靠信人，我靠核账。

方竞生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好。这句话，值十一年。

走廊里，苏念站定，望着窗外，忽然说：林一舟。

嗯。

明天陪我去青岛。

去干什么？

去海边。她的目光落向很远的地方，声音很轻，我妈说，钥匙在海里。我十二岁那年，跟她去过那片海。我记得她说，念念，记住这个退潮的日子，三十年后，海会还给我们一样东西。

三十年后？林一舟皱眉，那是六十年后了。

苏念摇头：我妈爱开玩笑。她说三十年，可能只是想让我记住那一天的潮汐表。潮汐是有周期的，六十年一个大周期。她说这话的时候，指着的地方，是灯塔礁。

灯塔。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账本上那个代号。

苏念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她连藏东西，都在跟那家伙对着干。把钥匙放在灯塔底下，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赌的就是灯下黑。

明天几点退潮？林一舟已经掏出手机查潮汐表，凌晨四点二十，大退潮。

好。苏念说，四点，码头见。

那天夜里，老房子谁也没睡。林一舟收拾装备，翻出了大学时考的潜水证，压箱底十年了，塑封都脆了。防水手电、浮标、切割刀，唐蜜开着车跑了大半个城，把潜水店的老板从被窝里拽起来，租齐了整套装备。老板打量着她身后那个脸色平静的女人，嘟囔了一句大冷天下水的都是亡命徒，被唐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许嘉宁送来了两套发热内衣和一保温杯姜汤，放下东西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颗晕船药拍在林一舟手心：我不去了，公司在等我签字稳军心。记住，你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晚霞当天就得关门。所以，活着回来。

凌晨三点半，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下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像这条通往海的路，替他们点了一程又一程的灯。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街对面的阴影里，一支烟头亮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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