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山顶的车

顾承业的车到青岛的第二天，苏念在日出实业的车间里见到了他。

没有预约，没有通知。老人周伯慌慌张张跑进办公室：念念小姐，门口，门口来了三辆车，打头的车牌，是顾氏的。

苏念搁下笔，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得比我想的快。林一舟，走，会客。

会客室是一间旧平房，墙上刷着那句厂训：我们的货，要对得起用手艺吃饭的人。油漆有些剥落了，字还是端正的。

顾承业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苏念，是墙上那行字。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助理都有些不安。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桌后的两个人，姿态很平，礼数很全：苏小姐，林总监，冒昧来访，抱歉。

顾二叔客气。苏念没起身，请坐。

落座，上茶。茶是周伯泡的，粗瓷碗，茶叶梗子都是整根的，喝起来又酽又苦。

顾承业环顾这间朴素得过分的会客室，忽然笑了：四十年了，这屋子一点没变。当年这坡上还是老渔机合作社，开张剪彩，就是在这一间，我爷爷带着我来剪的彩。后来合作社黄了，厂房空了十几年，苏晚女士偏偏挑了这块地方，把日出厂重新立了起来。他顿了顿，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又慢慢咽了，选地方的人，都是有心思的。

二叔记性真好。

我记性不好。顾承业端起茶，吹了吹，只是有些东西忘不掉。他呷了一口，放下，苏小姐，我长话短说。宋承志做的事，是我授意的。举报、挖角、黑稿，都是。你要恨，冲我来。但今天我来，不是求和的，也不是认错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做一笔交易。顾承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日出实业，我出四个亿，全资收购。两百个工人，工龄全部折算进补偿，一人再加二十万。条件只有一个：厂子改名，挂顾氏的牌子。

屋里静了几秒。

林一舟先笑了：顾总，这个价，比黑市溢价三成。您收购一家跟您没有业务关联的小厂，图什么？

图它姓苏。顾承业看着他，目光终于落到林一舟脸上，小林总监，我查过你。查得很仔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看得出，这四个亿买的不是厂，是一个把柄的引信。剪掉引信，对谁都有好处。你那位女朋友，也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女朋友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二叔，我问一句。那两亿四，是谁批准流出去的？

你妈的死，跟我没有关系。顾承业的声音第一次沉下来，一字一字，我可以对着祖宗牌位说这句话。当年查账的人是她，动手的不会是我。你查错了十五年，念念，你恨错了人。

苏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会是谁？

顾承业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这个答案，值四个亿。你考虑三天。三天后我等电话。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眼墙上那行字，声音低了下去，这行字，是我大哥写的。合作社剪彩那天，他喝多了，非要亲手刷。刷完这行字，他跟我爷爷说，承业这孩子，将来要是走歪了，你们拿这行字敲他。

门关上了。会客室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茶凉了。周伯进来续水，续到顾承业那个空位时，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他慢慢擦掉，嘴里念叨了一句：四十年前，这位二少爷来剪彩，坐的就是那个位子。那时候他给全厂的老师傅一人鞠了一躬，鞠得比谁都标准。人啊。

半晌，林一舟开口：他没说谎。但我总觉得，他把真话掺在交易里卖了。

他说我妈的死另有其人。苏念望着门的方向，声音很轻，二叔这个人，阳谋一生，不屑于用假话做饵。他要是真动手了，不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那两亿四……

还在查。宋老板供出的账户，往上还有一层，穿不透。林一舟皱眉，账户的实控人，用了三层壳，最后一层的法人，是个死了三年的人。

死了三年的人，名字还在替人管钱。苏念冷笑，好手段。

当天夜里，林一舟在民宿里翻资料，翻到后半夜，忽然停住了。

三层壳里那个死去的法人，姓名叫方竞生。他往前翻自己做的笔记，翻到许氏子品牌终审那一段：那天顾氏品牌部列席的名单里，有一个法务顾问，名字也是方竞生。

人死了三年，怎么会列席？

要么有人冒名，要么，他没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还没出门，周伯打来电话，声音发紧：念念小姐，你快回来看看，厂里出事了。凌晨来的通知，说上游的铝材供应商全线断供，理由是设备检修。十家供应商，一个都不接我们的单子了。

苏念握着电话，看向窗外。

海上的晨雾还没散，山坡下，三辆黑色轿车的位置，换成了两辆。其中一辆车的车窗降下一半，车里的男人朝她的方向举了举茶杯。

隔着一百米，她看不清那张脸，却看清了那只手上的动作，慢条斯理，胜券在握。

断供这种手笔，不是顾承业。她慢慢地说，他要收买，不毁厂。这是第三只手。

厂里已经乱起来了。两个车间的师傅聚在院子里，七嘴八舌。有人骂供应商不讲武德，有人担心这个月工资，还有人收拾工具，说要不去南方找活。老张头，如今七十多了，腰都弯了，拄着拐杖往院当间一站，拐棍咚咚地敲地：慌什么！太太在的时候，比这大的坎过了七回！都给老子回车间，手上的活不停！

老师们傅陆陆续续回了车间，机器声重新响起来，只是闷闷的，少了底气。

中午，苏念把厂里的管理层叫到一起，一共九个人，最年轻的四十二，最大的就是老张头。她把话说明白：库存的铝材还够十天生产，十天内找不到新供应商，厂子就得停。工资照发，一分不少，愿意走的，今天结清，愿意留的，一起想办法。

没有一个人走。

散会后，采购老刘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苏小姐，有家供应商私底下跟我说，货有，但让我们改签一个条款，货款结算走一个叫灯塔供应链的中间平台，过一道手。他们不敢直说，是被人打了招呼，所有的路都堵了，就留了这一个口子。

灯塔供应链。苏念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冷笑，好大的手笔。断我的粮，再递一根拴着项圈的骨头。

不吃。她说，把那家供应商的名字记下来，回头一起算。

林一舟已经在穿外套了：管他第几只手。兵来将挡。走，先回厂里稳住两百号人，再顺着你妈的账，把那位死了三年的方竞生，从土里刨出来。

车发动的时候，苏念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红瓦石墙的老房子。

她有一种预感，等这场仗打完，她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账，会连着一个个想不到的名字，全部翻出水面。而翻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这世上会再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她和她妈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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