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收网

收网收在了正月初八。

那天上午，晚霞文化同时来了三拨人。税务的例行稽查，劳动监察的用工核查，还有消防。三拨人前后脚进门，客气，标准，滴水不漏。唐蜜站在前台，一边登记一边在心里记时间：九点二十，十点零五，十一点半。

林一舟在办公室里接待得很平静，陪着查，让翻什么翻什么。税务查账，他让会计把三年的流水全摊开；劳动监察翻合同，他让唐蜜把七个人的劳动合同、社保记录装订成册；消防拿着仪器每个角落测了一遍，测完在整改单上画了两个无关痛痒的对勾。

三拨人查到下午五点，一无所获地走了。最后那个消防员临出门前压低声音说了句：林总，得罪了，上头安排的，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四个字，听着客气，其实是宣战。

团队的年轻人查完有点慌，围在长桌前小声嘀咕。有人刷着手机说网上已经有帖子了，标题叫晚霞文化被查实录，点赞蹭蹭往上涨。唐蜜把帖子截图给林一舟看，帖子下面几百条评论，一半看热闹，一半咒晚霞倒闭。

林一舟干脆叫了外卖，七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顿挫的下午茶。他说：都别慌。查我们是坏事，也是好事，说明我们这块肉，肥到有人惦记了。哪天没人查了，反倒说明我们不行了。该干嘛干嘛，方案一个字都别停。至于网上的帖子，不用辟谣，辟谣是给造谣的人抬轿子。等哪天我们把造谣的人摁住了，帖子自己会变成笑话。

年轻人笑了，各回工位。许嘉宁在旁边看着，冲林一舟竖了个大拇指。

晚上，许嘉宁、苏念、林一舟，三个人围在会议桌前，白板上贴着一张时间线。

同时查三家，不是巧合，是打招呼。苏念先开口，这种多部门联动的举报，背后一定有一只手在统一调度。顾承业不会用这么脏的手，他的风格是阳谋。这不是他的路数。

许嘉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也不是顾家老爷子的路数。老爷子要收拾谁，直接上饭桌，不会绕这种弯子。

那是谁？

林一舟一直没说话。他把白板上的时间线从头捋了一遍，忽然拿笔在最上面添了一行字：举报信是什么时候递的？

许嘉宁一愣：什么意思？

春节前一周，我陪唐蜜跑客户的那五天。林一舟的笔尖点在时间线上，那五天里，我见了十一家公司的负责人，见谁，谈什么，合同到哪一步，全有记录。如果有人要踩晚霞，最省事的办法不是自己查，是拿我们的行踪做文章。能拿到我们行程的，只有两种人，跟着我跑的客户，还有：

他顿住了。

还有内部的人。唐蜜在前台接了这句。她端着三杯咖啡进来，放在桌上，声音很平，舟哥，你出门的行程，是我排的。会议室的日程，是我录入的。共享文档的权限，除了咱们四个，还有一个运营后台的公共账号。

林一舟回头看她：公共账号的登录记录，能查吗？

能。唐蜜从兜里掏出手机，我下午就导出来了。除夕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公共账号登录过一次，IP是城东网点。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楼下那辆黑车拍了咱们的照片。

会议室里静下来。

谁用的公共账号？许嘉宁的声音冷下来。

老杨。唐蜜说，年前被他挖走的那个运营主管。他的账号权限年前没及时收回去，我留了个心眼，没删，就等着看谁会用。除夕那晚，他人在城东，那辆黑车停的位置，正对着咱们的楼。

苏念缓缓靠向椅背，忽然笑了一声：好一个里应外合。挖人、涨租、撤单，明枪；黑车、举报、稽查，暗箭。老杨不过是根引线。牵线的人，要的就是我们在春节防备最松的时候收网。

那现在怎么办？许嘉宁问，报警？举报人匿名，立案都难。

不报警。林一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张时间线撕下来，翻过来，重新写，他们收网，我们就收线。从今天起，晚霞对外的一切行程，走明路，给老杨留权限，让他继续看。

看什么？

看我们想让他看的。林一舟的笔在白板上画出三个圈，正月十五之前，我们对外放三个消息：第一，晚霞资金链断裂，正在四处找融资；第二，许总监跟许氏闹翻，要带着客户资源单飞；第三，我本人在接触顾氏的传媒公司，谈收购。

许嘉宁和苏念同时抬头。

你要诈降？

我放假。林一舟放下笔，老杨背后的手，一定会来接这个橄榄枝。等他伸手，我们就能看见这只手长在谁的胳膊上。开春的仗，知己不知彼，必败。知己又知彼，才有的打。

苏念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圈，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半晌，她说：我出钱。

什么？

假装找融资，得有个像样的钱袋子。我名下有个小基金，账面两千万，从明天起挂出来，就说晚霞正在跟我谈对赌。数字我来谈，条件往死里苛刻，越苛刻越像真的。

许嘉宁笑着摇头：苏监事，你到底是来做监事的，还是来当我们军师的？

我是来还债的。苏念收起咖啡杯，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回头，我妈的信里说，把抢来的东西还给该得的人。以前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钱。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说的是账。苏念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那些害了她的人，欠的账，得有人一笔一笔收回来。

门关上了。

林一舟和许嘉宁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窗外，创意园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红得像一排小小的火苗。

三天后，三个假消息齐齐放出。

放消息的路数，林一舟做得滴水不漏。资金链断裂的消息，是让财务在行业群里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房贷压力大，被大V截图放大；许嘉宁单飞的猛料，由许嘉宁亲自出场，在她一个记者朋友的饭局上唉声叹气，欲言又止；至于接触顾氏的传闻，干脆由唐蜜在招聘网站上挂出一个岗位，任职要求一栏写着：熟悉顾氏传媒业务流程者优先。

三天时间，圈子里的风声全变了。有人惋惜，有人看笑话，还有两家早已谈崩的客户主动回头，试探性地问：林总，现在加入还来得及吗？

第七天，鱼咬钩了：一个自称华信资本的投资总监约林一舟喝茶，开口就要晚霞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条件苛刻得像卖身契。

林一舟陪着聊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对方递来一张名片。他捏着名片走出茶楼，抬头看了眼街对面的大厦。

顾氏集团，四十六层。

名片的主人姓宋。

他回到车上，给苏念发了条消息：鱼钩摸清了，还是宋老板。但这次他多了个新身份，华信资本的合伙人。二叔家的钱，借道资本，绕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苏念的回复只有一行字：知道了。下次见面，带他俩来喝茶。我请。

他俩是谁，她没说。

林一舟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期待那个茶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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