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爷爷病危

苏念失约了许氏案的中期会。

那是十二月十八号，下午三点，林一舟在会议室等到三点四十，苏念的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许嘉宁皱着眉说，她这个人，从来不会失约。

四点整，林一舟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老，很哑，背景音里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林先生，我是苏念的外婆。念念在你那里吗？

林一舟的心猛地一沉：不在。出什么事了？

苏老爷子，我老伴，昨晚脑溢血，进了重症。苏老太太的声音抖着，念念上午去公司收拾东西，接了电话就走了，走之前，她把手机关了。

关了？

她说，接下来的日子，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林先生，我劝不住她。她那个人，从小就跟她妈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只求你一件事，她要是给你来电话，别问，先听。

电话挂了。林一舟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许嘉宁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把手里那沓资料放下了：出事了？

苏念家里出事了。林一舟把手机揣回兜里，她爷爷病危，她关机跑了。

跑了？许嘉宁愣住，往哪儿跑？

不知道。林一舟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但她不会跑远。她跑不了，她的仗还没打完。

那天晚上，老房子里空了一半。

林一舟把合租这两个月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冰箱上分层的标签还贴着，她那层的水果还有半盒；鞋柜上的女式拖鞋摆在最外面；门厅的挂钩上，她的大衣占了两个位置。这个人在的时候，屋子是分了边界的，冷冷清清；这个人一走，整个屋子都空了，连暖气都好像降了两度。

林一舟一个人做了饭，做多了，倒在保鲜盒里，贴上纸条放进冰箱，纸条上写：苏念，回来的时候，汤是热的。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住了三年不觉得什么，被人陪了两个月，这屋子就再也空不下来了。

……

苏念走后的第四天，许氏子品牌的终审来了。

终审现场设在顾氏大厦三十八层，顾氏品牌部的会议室。对面坐着七个人，居中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姓宋，宋总，顾承业的心腹。他翻完林一舟的成片方案，笑得很客气：林总监年轻有为。方案我们不否定，只提一个小小的修改意见。片尾的品牌主张，把那句做了五十八年，只认真东西，换成品质生活，从心开始。

从心开始？林一舟不动声色，宋总，这句是甲方的品牌主张，还是乙方的？

是甲乙双方共同的智慧。宋总笑眯眯的，换成这句，终审当场通过，尾款提前一个月结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坐在宋总旁边的几个顾氏品牌部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笔尖悬在纸上，没人敢先落。这种场合他们见得多，改一个尾句而已，乙方闹一闹，最后都得低头，同行是冤家，单子是命根。

可林一舟偏偏低头笑了一声。

他忽然也笑了。他合上方案，站起来：宋总，这句换不得。第一，它不是我写的，是许氏老爷子钦点的家风，我改了，是对甲方不敬。第二，品质生活从心开始，这话放在二十年前是金句，放在今天，是一句哪儿都能贴的墙纸。墙纸糊不住裂缝。

宋总的笑容凝住了：林总监，你在拒绝终审意见？

我在拒绝一场终审。林一舟把方案收进包里，许氏的钱我不挣了。合同今晚会寄回，违约金按条走，晚霞认。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了宋总，替我问顾二叔一句好。他塞进合同里的这根绳子，拴不住人，只能勒死他自己的项目。

当天下午，许嘉宁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你猜怎么着，老爷子知道了。他亲自给许氏事业部打的电话，一句话，这个单子，只认那句只认真东西。一舟，你把太上皇请出来了。

不是我请的。林一舟看着窗外，是那句话自己站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许嘉宁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吗？他退休前，在国营厂当了二十年质检员。你方案里那句让年轻人看着我们，戳中他了。他说，现在满大街的品牌都在教人怎么活得精致，就没一个人肯站出来说一句真话。这一单，他要当监工。

林一舟笑了。挂了电话，他把这段话记进了备忘录，标题写：每一句真话，都会找到它的人。

顾氏碰了一鼻子灰，却没停手。

第三天，晚霞的运营主管老杨被人挖走了，年薪翻倍，签的正是顾氏旗下的传媒子公司。老杨走的那天没跟大家打招呼，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给林一舟留了一张纸条：舟哥，对不住，家里两个孩子，房贷每月一万二，我扛不动理想了。

林一舟把纸条夹进笔记本，没骂人，也没挽留。中午他请全组吃了顿饭，饭桌上只说了一句：走的欢送，留的加薪。晚霞的规矩，人不为难人。

第五天，创意园的物业突然通知涨租百分之四十。第七天，三家正在谈的客户同时放鸽子，理由出奇一致：最近风向不稳。

唐蜜把客户的回复截图一张张贴在白板上，贴了满满一面墙：舟哥，这不是巧合。这是围剿。

围剿就对了。林一舟把外套穿上，围剿说明他们怕了。走，唐蜜，陪我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年货。林一舟说，快过年了，咱们把客户的门，一家一家再敲一遍。他们放鸽子，咱们上门。做生意的，脸皮要厚，心要诚。

年三十前的最后五天，林一舟和唐蜜跑了十一家公司，谈成七家。

过程并不好看。有的公司前台都不让进，名片递进去，十分钟原样退出来。有的老板见了面，客气，倒茶，聊二十分钟天气，就是不接话茬。还有一家更直接，负责人笑着说：林总，不是我们不帮，是最近贵司的风评，我们自己也在观望。

林一舟不恼。他每次都把方案留下，把老孟直播的链接发过去，把晚霞这三个月的战绩一页页摆出来，然后说同一句话：生意做的是长情，风评会变的，产品不会。

第七家的老板娘最后签了合同，签完感慨：就冲你这股不放弃的劲儿，单子给你了。现在这个世道，聪明人满地跑，肯下笨功夫的不多了。

最后一天傍晚，他们站在城东的过街天桥上，唐蜜忽然说：林一舟，我以前觉得，你这人挺混的，后来觉得你挺轴的。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轴和混是两回事。唐蜜望着桥下的车流，你是把轴，当成了骨头。

林一舟笑了，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江南。他接起来，听筒里先是一阵风声，然后是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一舟，我爷爷醒了。

顿了顿，她又说了第二句，声音更低：

他在病床上，叫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爸，也不是我。

是谁？

是你阿姨的名字。苏念一字一字地说，苏晚。他说，苏晚留给我的东西，不止那些股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