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信箱里的信

十二月的第一周，信箱里出现了第一封信。

信封是奶白色的，钢印烫金，右上角印着两个字：苏氏。没有寄件地址，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一栏工工整整写着：苏念女士亲启。

林一舟捏着信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苏念的话，第一次来的，别签，别拆，先拿给我。

他敲了隔壁的门。门开得很快，苏念像是等了一上午。

她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钢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进屋，把信封搁在桌上，用一把裁纸刀挑开，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对折，压在茶杯底下。

整个过程，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林一舟站在门口没动：我能问吗？

律师函。苏念说，限我三十天内回家，出席苏氏临时股东会。逾期不到，视为自动放弃委托表决权，由顾氏托管。

三十天以后呢？

三十天以后，没有以后了。苏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稳得像这三十天跟她毫无关系，那是我妈留下的百分之二十三，苏氏第四大股东。我不到场，他们开会，走个程序，就名正言顺了。

找律师呢？

找了。八个律师，看了遗嘱原件，结论一样：条款合法有效。苏念放下杯子，转过头看他，林一舟，你说过的。信箱归你，关东煮归我。现在信箱的事办完了，晚上吃什么？

林一舟看着她。这个女人把天塌下来的消息说得像天气预报，说完还要问他晚饭吃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吃火锅。家里不是还有电磁炉吗，我去买菜，你把冰箱里你那层也清出来，今天不分层了。

苏念愣了一下：不分层了？

不分了。林一舟转身下楼，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反正你们家的律师函都进屋了，冰箱还分层，装给谁看。

那顿火锅吃得很沉默。

电磁炉是苏念搬进来的第二天就买好的，一次没用过，说明书上的塑封都没拆。毛肚烫老了，虾滑煮散了，第三筷子下去，林一舟终于摸索出了火候，给苏念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黄喉。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电视里放着不知哪年的老剧，配角在楼下喊楼，喊得声嘶力竭。

吃到一半，苏念忽然放下筷子：林一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不方便，可以不答。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接近你有目的，你会怎么样？

林一舟夹菜的手停了停。

他抬起头，认真想了几秒钟：那得看目的伤没伤着我。没伤着，说明你手段高，我认栽。伤着了，我就把这段时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该报警报警，该绝交绝交。

就这？

不然呢？林一舟把烫好的羊肉放进她碟子里，苏念，我这个人笨，想不出那么复杂的答案。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两个月，我的命是你从热搜上捞回来的，我的第一桶金是你那百分之十五压出来的规矩。账我记着呢。你的目的要是冲着害我来，你早动手了，犯不着等。

苏念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几片羊肉，很久没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白汽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结了一层薄雾。

半晌，她轻轻说了句：羊尾油多烫十秒，不然腻。

哎，专业。林一舟举起筷子，房东大人果然是讲究人。

那天夜里，隔壁的灯亮到三点。林一舟透过门缝看不见里面的光，但他听得见，键盘声，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七点出门，在鞋垫下压了张字条：汤底配方我改良了，牛骨加一截甘蔗，试过，鲜。你那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别急着放。晚霞挣的钱，都是子弹。

字条下面画了个子弹的简笔画，画得像根腊肠。

……

三天后，第二个活儿上门了，来的是许氏集团旗下一个子品牌，做年轻人家居线，预算八位数。

第二天一早，他给赵大川打了个电话，不是求助，是报信。大川在锐盛已经升了经理，听说老同学开公司，在电话里咂舌：你疯了？放着云图的总监不当，出来从头干？这个节骨眼，行业里谁不知道你被锐盛整得有多惨，你一出来，第一个跟你抢饭碗的就是老东家。

抢就抢。林一舟说，大川，我在云图学到的最后一课，是给别人打工，做得再好也是给别人攒嫁妆。我自己干，哪怕十年不赚钱，攒下的也是自己的。

赵大川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行，启动资金差多少，开口。利息按银行算，别跟我客气。

不用。林一舟笑了，你留着钱，等我开张了，来当我的第一个客户。

挂了电话，他下楼买豆浆。冬天的早晨，街上人人缩着脖子赶路，早点摊的白汽腾腾地冒。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想象中冷。

两天后，许氏子品牌的案子上了正式日程，预算八位数。

许嘉宁把合同拍在林一舟桌上：娘家送上门的肥肉，接不接？

接。林一舟翻着合同，翻到第三页，眉头慢慢皱起来，嘉宁，这合同里有一条，成片发布前，需经甲方关联方终审。关联方是哪家？

许嘉宁的笑淡了：顾氏。许家和顾家上个月刚签了渠道合作，我的娘家人，把我送来的单子，拴了根绳子。

退吗？

不退。许嘉宁坐下来，指尖点着桌面，一下，一下，退了，晚霞在圈里就矮半截。接下来，就在他们的终审里做文章。林一舟，这一仗，赢的是我们的规矩，输的是他们的绳子。

窗外起风了，创意园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往下掉。林一舟把合同合上，推回去：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认真做事。

同一个下午，江对岸的顾氏大厦顶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把一份调查报告合上，报告封面写着两个字：晚霞。

男人姓顾，叫顾承业，顾家二房的家主。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对身后的助理说：查清楚了吗？那个苏家丫头，躲在一个广告公司当监事？

查清了。助理欠身，宋老板的分析您看看？他说，女人在事业里泡久了，心就会野。不如给点甜头，安排几个像样的项目，再塞个像样的男人，野性子就收回来了。

顾承业笑了：宋老板是老了，还信这一套。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面，声音凉下来，那丫头她妈，当年就是这么被人收服的吗？

助理不敢接话。

顾承业负手站着，很久，吐出四个字：给点苦头。

窗外，江上有船拉响了汽笛，声音闷闷的，隔着几十层楼传上来，像一头巨兽在雾里打了个哈欠。四十六层的高空，风声很硬，把玻璃拍得嗡嗡作响。顾承业在这层楼里站了二十年，看惯了江上潮起潮落，看惯了多少小公司起来又倒下。他从来不觉得，对付一个刚开业半年的小工作室，需要动什么真格的心思。

这一次，他同样不觉得。

巨兽最大的毛病，是从来听不见脚边蚂蚁搬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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