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添置

铁锹是第六日送到西仓支应房的。

那天陆昭没去，是钱裕午后回话时顺嘴带的，说支应房今儿添了两把新铁锹、一把铁耙，登在器用册末一行，名目写的是修廒添置。钱裕说这话的时候正把地字新一月的簿子往案上码，码得四角见线，说完就低头翻页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陆昭嗯了一声，拿笔在月尾簿上画了押，画完把笔搁下，也没问下文。

又过了十日，霜下过两回，槐树叶子落了一层，廊下每日清晨有人扫，扫得极齐，扫完连个叶梗都不留。

吏部的第二张札子是在霜后第三日到的。

这回不是走着来的，是仓场司门房直接送进堂的，黄纸，馆阁体，写得比头一张还工整。孟昶接过去先看了，看完隔着两排长案喊了一嗓子。

“陆主事，过来一趟。”

陆昭从西窗底下起身，走过去。孟昶把札子递给他，圆脸上那点淡眉毛松着，看不出是喜是别的什么。

“升正七品，仍协理仓场，加稽核房协办。”孟昶说，“往后每月除了顺你那二十四本，另有一处账要核，在东库，不在西仓。札子上没写是谁的账，也没写核到哪一级，只写依郎中指派办理。”

“东库。”陆昭把札子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孟郎中，东库存的是什么？”

“各司年终缴上来的总簿，还有各道解部的折色册。”孟昶低头把算盘珠归了位，归得慢，“陆主事，你别多想，加个协办是常例，顺簿子顺得快的都加。吕主事前年也加过一回，核了三个月东库的旧册，核完回来说眼睛疼了半年。”

隔一张案后头，吕主事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袖口那道褶还是没有。

“那我明儿去东库？”

“不急。”孟昶把札子推回来，“今日先把西仓那二十四本的月尾押画完，明儿辰时我着人带你过去。陆主事，东库那头的册子比这边旧，纸脆，翻的时候手轻些，别学我年轻时候拿指头蘸唾沫，一页能揭下两层。”

陆昭应了，把札子卷好，回西窗底下坐下。

他没多想。真没多想。顺了这些日子簿子，天字地字两排十二廒，哪廒地势低，哪廒席子新换过，哪廒的攒典答话爱先喝一口茶，他心里都有一本。东库无非是再一摞蓝皮、再一排册架、再一屋子算盘声，换个地方坐着罢了。

他低头把月尾簿最后三行核完，画了押，拿镇纸压住，压完抬眼看了看西窗。

窗外那排槐树落得差不多了，枝子空出来，能看见后头一进院子的青瓦。瓦是新的，一排一排，齐得像拿尺子比着铺的。

散值比往常早半个时辰。

陆昭出了仓场司，没回府，顺着城东那条宽巷往西走，走着走着拐进了东城司那条巷子。

巷口那棵歪脖枣树叶子快落光了，主干还是斜着往街这边探，探出去半人高才分枝。树底下那堆落叶不知谁扫过，扫到墙根堆成一小堆，没清走。

那张纸还贴着。

八个字晒得发白，笔画倒还黑。卷成小筒的下角被霜打过，又让风掀了这些日子，卷得比上回更紧，谁按都按不回去。

陆昭在树底下站住，伸手把那个卷角按了按。

按不回去。

贺副指挥按过一回，没按回去。他自个儿按过两回，也没按回去。卫指挥捎过话，说别揭，邵允在小花厅临了也说了那四个字。这树底下前前后后站过多少人，谁都没把它按平过。

他把手收了，进巷子。

堂门开着。里头两盏灯已经点上了，天光剩最后一点，从西窗斜进来，跟灯焰搅在一处，把案上那本摊开的新册照得半明半暗。

吴良还坐在侧案后头。

青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右边袖口沾着一点墨，不知是哪日落的，没洗掉。他手里那支笔搁在砚台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瞬，赶紧站起来，腰弯下去，弯得还是那个量了十六年的角度。

“大人。”

“别别别。”陆昭抬手拦了，“吴书吏，我今日不是来当差的，我绕路，顺脚进来站站。”

“大人如今是正七品了，小的该叫。”

“您叫大人我耳朵疼。”陆昭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新册，“今日头一行登的什么？”

吴良把册子往亮处挪了挪。

“回大人，头一行登的是崇仁坊李家来回话。黄狗合拴一院之后不嚎了，小孙子昨儿又睡了一夜整觉。李老丈今儿一早特意绕过来，没递状子，就站在门槛外头搓了半天手，说昨儿夜里他一宿没醒，天亮摸黑去摸孙子额头，摸着是温的，才又躺下。小的照他原话登的，没写安然，也没写数夜。”

陆昭看着那一行。

字是吴良的字，一笔不苟，跟册子前头那些登了茶钱的条目一样端正。可这一行底下那一栏是空着的，空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改，没有补填。

“吴书吏，茶钱那一栏，还空着？”

“空着。”吴良说，“大人走后第三日，新来的那位吏目到任，姓王，二十七八，头一日进堂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看完没揭。第二日登册，登到这一栏，笔停了一下，小的在旁边等着，没吭声。他末了把笔搁下，说照上月的登。小的就照上月的登了。到今日，空了三个月。”

“他没问为什么？”

“问过一回。”吴良说，“小的照实答，说本司前任吏目贴了张纸，纸墨灯油鞋钱是他自己贴的，小的照实登，空着就空着了。王大人听完哦了一声，说那往后也这么登吧，说完低头接着顺状子。小的那日回去，把那本旧册翻出来，翻到大人头一日断狗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陆昭站在案边，一时没接话。

堂里那两盏灯焰晃了一下，把墙上挂的那块掉了大半漆的匾照得缺笔少画。院里老陈在码柴，一块挨一块，码得轻。靠墙那把旧椅子还搁在案后头，扶手上那道凹痕在灯影里看不真切，可他不用看也知道它落在哪儿，指腹一搭就严丝合缝。

“吴书吏，我那张边角纸，还带着。”

“小的知道。”吴良说，“大人走那日跟小的要头一行，小的就猜着了。”

“猜着什么？”

“猜着大人往后顺簿子顺到眼睛疼的时候，会把它抽出来看一眼。”吴良低下头，把笔拿起来，蘸了墨，笔尖悬在那本新册下一行空白处，“小的这十六年，送过六位大人。头五位走的时候，小的都没给谁抄过一行字。就大人这一回，小的一笔一笔抄了，连摸着是温的那句都没省。小的抄完想过，往后要是哪一任大人嫌这册子啰唆，要小的把这一行裁了，小的就不裁，小地说纸是旧例，裁了缺页。”

陆昭笑了一声。

“您这话说得，比我还不合规矩。”

“小的登了十六年册，就学会了照实写。”吴良把笔落下去，沙沙的，一下一下匀得很，“大人，小的今日头一行还差半句没登完，您别站着等，小的写完再送您。”

“不送了，我走了。”陆昭把袖子里那张折成三折的边角纸摸了摸，没抽出来，“我明儿还得去东库，纸脆，人家交代了手要轻。”

他出了堂，穿过院子。

老陈直起腰，拿草棍把地上那几片叶子拨到墙根，拨完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巷口那棵歪脖枣树底下，风又掀了一下那个卷成小筒的纸角，哗啦，落回去。陆昭走过去的时候没再伸手，就那么从底下低头过了，跟这条巷子里每日来往的人一样。

出巷往南，日头快落了，街上炉子一个一个起，白气贴着地爬。

城南那个挂蓝布帘子的摊子收了晚市，老太太拿抹布擦灶台。卖胡饼的炉子那头，狗剩蹲在灶边添柴，一根一根往里送，脚上那双大了一号的旧布鞋换了，换成双合脚的，后跟没再系草绳。他抬头看见陆昭，喊了声爷，喊完没离灶口，只拿眼睛跟着，手底下那根柴送得稳，火没断。

老头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手上沾着面。

“公子，今儿的三文留着呢，现烤。”

“留着吧，我明日绕过来。”陆昭把三文钱搁在炉台上，拿手在白气里烘了烘，“老丈，明儿少和半盆面。”

老头笑得皱纹全挤在一处，转身进里头揉剂子去了。

炉口那股白气一股一股往上漫，漫过灶边那孩子的头顶，散在将暗的天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