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主事

仓场司的堂比东城司大三倍，可人坐得比东城司还挤。

一进门是两排长案，案挨着案，中间只留一条勉强过人的道。每张案上都摞着簿子，摞得高的挡住人脸，只看见一顶一顶的帽子在纸堆后头晃。靠北墙一整排册架，从地顶到梁，格子里的簿子一律蓝皮，书脊上贴着黄签，签上写廒号和年月，一格一格排过去，排得人眼晕。

算盘声是从最里头那张案上来的。

噼里啪啦，一阵急，停一息，又一阵急，中间还夹着一声“天字三，四百二”，喊完算盘接着响。

陆昭站在门口，先把这屋子闻了一遍。

东城司是旧木头、落叶、一点面香。这儿是纸、墨、潮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陈味，像一仓放久了的米，隔着几道墙渗进来，闷在册架缝里，散不出去。

“新来的？”

最里头那张案后头抬起一张脸。圆脸，五十来岁，眉毛淡，眼睛不大，穿一身青绿官袍，领口松着一粒扣子，手里还搭在算盘上没拿下来。

“户部仓场清吏司主事陆昭，今日到任。”陆昭拱了拱手，“敢问是孟郎中？”

“我是孟昶。”那人没站起来，拿算盘往旁边一推，推得珠子哗啦一响，“札子我昨儿见着了。你坐西窗底下那张空案，天字、地字两排廒的支放对勘归你。今日先把景和七年一整年的旧簿顺一遍，顺完了画个押，往后每月月尾对新的。”

“顺一遍是多少本？”

“天字六廒，地字六廒，十二廒，一廒一年两本，支放一本，实收一本，二十四本。”孟昶低头把算盘珠归了位，归得手指头极快，“不多。吕主事一日能顺六本，你头一日顺四本就成，别赶，赶了容易把数看串。”

隔一张案后头有人接了句：“孟郎中说得轻，我头一日顺了三本，第二日眼睛疼了一整天。”

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姓吕，馆阁体写得极好，人也收拾得极干净，袖口一道褶都没有。他抬眼看了陆昭一下，看的是那件青襕衫袖口那道压箱底压出来的折痕，看完很快把眼收回自己簿子上去了。

“陆主事，茶在廊下，自己倒。炭盆辰时生，未时撤，别往里头挪，挪近了烤糊簿子。”孟昶说完就低下头，算盘又响起来了。

陆昭走到西窗底下那张空案。

案是旧的，比东城司那把椅子年轻些，桌面上一道很浅的墨沟，是常年搁笔磨出来的。他坐下去，把袖子里那个油纸包掏出来搁在案角，抬头先看了看窗。

西窗糊的是新纸，白得发亮，光透进来落在案上，把那道墨沟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连个影子都不晃。

他忽然想起东城司那扇西窗。那儿的窗纸破了一道缝，他头一日就是从那道缝里看见贺副指挥下马的。

“陆主事。”

侧边过来一个人，三十上下，穿青袍，捧着一摞蓝皮簿子，摞得下巴那么高，走路走得极稳，簿子一角都不歪。

“小的是本司书吏钱裕，奉孟郎中命给主事送簿。”他把簿子一摞一摞码在案角，码得四角见线，码完退半步，两手垂着，“景和七年天字第一廒至第六廒，支放、实收共十二本，地字那十二本午后送来。主事若要看旧例、看折色、看耗米则例，小的随时取。”

“钱书吏。”

“小人在。”

“我先问一样。”陆昭拿指头点了点最上头那本蓝皮簿子的黄签，“这上头写天字一，景和七年九月，支放。我翻开来，头一行是什么？”

钱裕答得一点没打顿。

“头一行是月日，第二行是廒号，第三行是支放米数，底下分作军粮、官俸、赈给三栏，再底下是经手攒典、仓大使、监支官三处画押，末一行是月尾存底。主事顺的时候，拿支放簿的月尾存底，对实收簿这一月的入数，两下合得上，画押；合不上，在附页上记一笔，报孟郎中。”

“耗米那一栏呢？”

“在实收簿第七行，名目叫雀鼠耗，历朝则例，每石准折三合，廒各不同，天字三廒地势低，准折五合。主事不必核这一栏，这一栏自有攒典登，历来不进对勘。”

“历来不进对勘。”

“是，历来如此。”钱裕说，“各廒都这么登，六十年了。”

陆昭看着他。

这人答得太顺了。

不是慢，不是想，不是翻册子核对，是问一句出来，答一整段跟着就落下来，人物、名目、则例、年头，一样不缺，一样不多，答完还补一句“历来如此”把话头堵严实。

他想起西市那条小巷里陈记杂货铺的老板娘。石头问她那顶破毡帽，她也是这么答的，说是她兄弟，前儿从乡下来，住了两天，昨儿走了，答完还补一句城南有铺子两文一顶。

那回他十九岁，刚被人从后头敲了一棍子，躺在醉仙楼醒来没几天。他当时跟石头说，这不是随口答的，是提前想好了搁在那儿，谁来问就给谁。

现在这间堂里，又有人这么答了他一句。

“钱书吏，您这话说得真齐整。”

“主事谬赞，小的照册子回的。”钱裕腰弯了弯，弯得极周正，“主事头一日到，若觉得哪处不惯，只管问小的。小的在这司里九年，别的不敢说，册子摆在哪一格，小的闭着眼摸得着。”

“那您先忙，我顺我这四本。”

钱裕走了，脚步轻，一点声都没有。

陆昭把最上头那本蓝皮簿子抽出来，翻开。

纸比东城司的官纸厚，帘纹细，墨色沉，第一行的日子写得一笔不苟。他拿指头按在“九月”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屋子太静了。

不是没声。算盘还在响，翻纸还在响，孟昶隔一会儿还喊一嗓子“地字二，三百八”。可这些声都是齐的，一格一格，谁也不多一下，谁也不少一下，跟窗外那排修得一棵不歪的槐树一个样。

东城司不是这样。东城司的声是散的，老陈劈柴一下隔一下，扫帚沙沙，卖麻糖的丢杆秤，两个娘在堂里吵得孩子又哭起来，李老丈站在门槛外头搓半天手才说得出那三夜整觉。那些声乱，可乱得有活气。

他抬眼又扫了一遍那一整排册架。蓝皮一律朝外，黄签一律齐着格子边，从地顶到梁，十二廒二十四本只占得小小一角。他忽然想起东城司案下那几本旧册，纸色不一，厚的薄的摞在一处，边角从来没齐过，吴良每回收册子都得拿手在案面上顿两下才摞得平。那儿一本册子里装着狗叫、争摊位、半篮鸡蛋和摸着是温的额头。这儿一格子册子里装着四百二十、三百八、地字二，一年一年，谁也不多一下，谁也不少一下。

他把簿子往亮处挪了挪，从袖子里摸出吴良誊给他的那张边角纸，展开，压在案角镇纸底下。

纸上就一行，写的是崇仁坊李家来回话，黄狗合拴一院之后不嚎了，小孙子连睡三夜整觉，头一夜还醒了两回，摸黑去摸孙子额头，摸着是温的，才又躺下。

压完他低头，从第一行数看起。

看到第三行，算盘声正好停了一息，堂里那一瞬的空落下来，他手指头在“四百二十石”上顿了顿。

没顿出什么。

他接着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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