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的申文是第五日递上去的。
那日陆昭没在衙门,一早被吴良打发去总司送一页补登的附页,回来已过午。他进巷子的时候,看见石头站在歪脖枣树底下,抱着那个空匣子,两只脚来回倒,倒得青砖上的落叶都蹭到一边去了。
“爷。”
“站这儿干什么,进堂啊。”
“小的等您。”石头跟上来,压着嗓子,压得脖子都缩了半截,“崔三告了。”
“告哪儿了?”
“告到总司了。今儿一早老陈去井台打水,听见街口两个差役在说,说崇仁坊那个崔三递了张申文,告东城司吏目四条。小的没听全,老陈也没听全,就记住了三条,一条是不引律,一条是不收状纸,一条是不按格式。还有一条小的没记住,老陈说是什么撕纸为凭。”
“四条里三条是真的。”陆昭把手笼进袖子里,一步往堂里走,“第四条我也干过,卖豆腐那桩,三十六文还不上,我让吴良撕了张空白页,两造各按一个手印,一人一半揣着。那不算撕纸为凭算什么。”
“爷,您还笑。”
“我不笑我干什么?我哭啊?”
“小的听说贺副指挥压了三日没压住,按格式得往上转,今儿已经转走了。”
“转哪儿了?”
“听说是刑部。”
“哦。”陆昭在堂门口站了站,抬头看了那块掉漆的匾一眼,“那挺远。从这儿走过去得小半个时辰,崔三那双脚倒还挺能走。”
他进堂坐了,指腹落进扶手那道凹里。
“吴书吏,今儿有状子没有?”
“有两桩,都不急。”吴良把新册摊着,笔搁在砚台上,“一桩是东市卖麻糖的丢了杆秤,一桩是崇仁坊李家来回话,说那条黄狗自打合拴一个院,果然不嚎了,小孙子连着睡了三夜整觉,他特意来跟大人说一声,不算案子。”
“那狗的事记一笔,记在今日头一行。”陆昭说,“丢秤的那桩午后办,我先出去一趟。”
“大人去哪儿?”
“城南。”
石头抱着匣子跟出来,跟到巷口忍不住问:“爷,申文都转到刑部了,您还去吃饼啊?”
“我不吃饼,我去看个人。”陆昭说,“再说刑部又不传我,传我了我再去。我这会儿去了,人家问我你谁,我答不上来,还得站在门口等,等一上午,中午还得自己掏钱买饭。不值当。”
城南那条街晌午最热闹。
挑水的扁担吱呀,卖糖的敲小铜锣,一个老太婆牵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那串糖葫芦舔得满嘴红。挂蓝布帘子的馄饨摊收了午市,老太太正拿抹布擦灶台,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没打招呼,低头接着擦。
卖胡饼的炉子那头白气贴着地爬过来。
陆昭还没走到,炉子后头先站起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比去年高不了多少,也就到炉台那么高,脸洗干净了,能看出眉眼了,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什么时候磕的。脚上有鞋了,是双旧布鞋,大了一号,后跟拿草绳系着。他手里还捧着那个豁了口的破碗,碗沿那个豁还在,豁口磨得圆了。
他一见陆昭,把碗往炉台上一放,撒腿跑过来,跑到跟前站住,仰着脸。
“爷!”
陆昭低头看着他。
“狗剩。”
“爷,半年到了!”
“没到呢。”陆昭说,“我算着还差二十来天。”
狗剩的脸一下子红了,两只手在衣襟上绞,绞得那块补了三回的布都皱了。
“小的数着呢。小的多算了九天。”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小的怕您搬走了。小的上回来过一回,没敢进巷子,就在那棵歪树底下站着,站了半晌,看见您进去了,小的就跑了。小的那回没敢喊。”
陆昭站在那儿,一时没说话。
日头照在炉台上,白气从炉口一股一股漫出来,贴着地爬,爬到他靴子边散了。他忽然想起第一卷那个斗鸡场外,这孩子蹲在他跟前,问他半年以后呢,他答不上来,蹲在那儿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你这碗还留着。”
“留着。”狗剩回头看了一眼炉台,“小的拿它喝水,也拿它装人家给的馍。豁口不割嘴了,磨圆了。”
老头上前一步,拿抹布擦了擦手,脸上皱纹全挤在一处。
“公子,这孩子今春起就老往我这儿蹭。起先我不让他站,怕他挡着炉子,后来他天天来,蹲在灶边替我添柴,添得还挺稳。我赶过他三回,赶完他第二日照来,蹲得比前一日还远一点。我就不赶了。”
“老丈,我今日来,就是为这个。”陆昭说,“您收他当个学徒吧。”
老头愣住了。
他拿抹布在炉台上来回擦了两下,擦完把抹布搁下,搓了搓手。
“公子,不是老头子不肯。您替我算过账,三文的大饼一天多挣二十文,小的记着呢,小的这半年真是照着您那法子做的,一天做十个大的十个小的,卖得动。可添一张嘴是另一码事。老头子我一天挣二十来文,刨去本钱,剩个十来文,我自己对付着过。再添个孩子,他正长个儿,一顿能吃我两个饼,我这炉子就垮了。公子,老头子不是心硬,老头子是算不过来这个账。”
“老丈,您别急,我替您算。”
陆昭在炉台边蹲下来,拿指头在台面上划。
“您现在一个人,天不亮起来,生火,和面,揉剂子,擀饼,翻炉,看火,收摊,擦台子,一样不落。您最费工夫的是哪一样?”
老头想了想:“生火。柴湿的时候得蹲那儿吹,吹得脸通红,一吹小半个时辰。”
“还有挑水,劈柴,晌午添柴不能断人,收摊以后那一摞家什得归置。”陆昭说,“这些都不是手艺,是手脚。您六十四了,您蹲那儿吹半个时辰,吹完站起来眼前发黑,得扶着炉台缓一缓,我上回瞧见过。”
老头的嘴张了张,没吭声。
“添个孩子,这些全归他。生火他蹲着吹,他年轻,吹半个时辰不晕。水他挑,柴他劈,收摊他归置。您腾出来的这小半个时辰干什么?您多出一炉饼。一炉二十个,十个大的三文,十个小的两文,五十文,刨去面钱柴钱,净剩三十来文。您给他管吃,管住,一月给他三十文,剩的还比现在多。您要是不放心,头三个月不给钱,管吃管住,学得会看火了再给,这总不亏吧。”
老头站在那儿,拿手指头在炉台面上跟着划了一遍。
划到最后一笔,他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又没想到!”
陆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饼,这回是人。”老头笑得直咳嗽,咳完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公子,老头子这辈子净让人替我算账了。成,收了。住我灶房旁边,那儿还能搭张铺,跟堆柴的那头隔一道席就行。管吃,一天两个饼,管够。头三个月不给钱,学得会看火了,一月三十文,老头子说话算数。”
他转头看狗剩。
“听见没有?别愣着了,把碗搁下,去把那捆柴抱进来,晌午那炉火不能断。”
狗剩没动。
他仰着脸看陆昭,眼睛一点点湿了,湿了又没掉下来,就在眼眶里含着,跟去年在斗鸡场外一模一样。
“爷。”
“嗯。”
“那小的以后还喊您爷吗?”
“喊。”陆昭说,“跟从前一样。人家要问你喊谁,你还说你喊你自己的爷,人家就不问了。”
狗剩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眉毛上那道浅疤跟着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两排很白的牙。他把那个豁口碗端起来,端得稳稳的,搁到炉台最里头靠墙那一角,搁完拿手背在碗沿上抹了一下,转身抱柴去了。
老头把新一炉剂子摆上,白气从炉口漫出来,比刚才浓了一股。
陆昭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石头跟在后头,憋了一路,憋到巷口那棵歪脖枣树底下才开口。
“爷,那孩子脚上有鞋了。”
“我瞧见了。大了一号,后跟拿草绳系着。”
“小的去年去看那老太太的孙子,回来跟您回过话,您那时候问小的,那孩子脚上有鞋没有。”石头说,“小的那时候答不上来,小的没瞧。小的今日瞧了。”
“瞧了就好。”
进了堂,吴良还在。
两盏灯已经点上了,天光剩最后一点,从西窗斜进来,跟灯焰搅在一处,把案上那本摊开的新册照得半明半暗。
“大人,丢秤那桩,小的午后问了两句,卖麻糖的自己想起来了,昨儿收摊把秤搁在井台石条上,让挑水的顺手靠墙挪了,没丢。不必断了。”
“那记一笔,自行寻回。”
“记下了。”吴良蘸了笔,落下去,写完抬头,“大人,总司方才打发人来送了个话。”
“说什么?”
“说崔三那张申文,贺副指挥压了三日,今儿辰时按格式转出去了。来人没说转去哪儿,只说上头收了,让本司照旧当差,不必回文,也不必具禀。”
“哦。”
陆昭坐回那把旧椅子,把袍子下摆抖了抖,指腹落进扶手那道凹里。
“吴书吏,明儿卯时我照旧到。您那册子今日还剩几行空着?”
“还有小半页。”
“留着,明儿一早头一桩登李家那条狗,就写连睡三夜整觉。”陆昭说,“那桩比申文要紧。”
吴良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接着往下写。
窗外那张纸卷成小筒的下角还让风掀着,哗啦,哗啦。城南那头的白气隔着两条街看不见了,可巷子里飘着一点面香,不知是哪家的炉子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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