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副指挥第二日来得更早。
辰时刚过,马蹄声就停在巷口。这回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进的巷子,青绿官袍,铜带,那撮短须修得还是齐整。腋下夹着昨日带走的那本册子,册子外头多裹了一层蓝布,裹得四角方正。
陆昭正在堂里吃一张两文的小饼。
饼是城南那个老头硬塞的,说三文的卖完了,这个不算钱。他咬了两口搁在案角,听见靴子声,赶紧拿油纸把饼盖上了。
“副指挥来得早,学生这儿还没收拾利索。”
“吃你的。”贺副指挥把蓝布解开,册子往案上一放,自己在下首那张椅子上坐了,坐得端正,两手搭在膝盖上,“我今日不是来问案的,我是来核账的。你别站着,你也坐。”
陆昭坐回那把旧椅子。
吴良从侧案后头起身要沏茶,贺副指挥抬了抬手。
“不用忙。我坐一刻就走。吴良,你把附页取来。”
附页取来了,是一沓裁齐的薄纸,用线订着,一页一页记着日子。哪日用了几张状纸,哪日老陈跑了两趟崇仁坊,哪日晚间点灯点过了戌时,哪日砚台磨穿了换了一方,连那方砚台多少钱都记着,三十文。
贺副指挥一页一页地核。
他核得极慢,右手食指按在纸行上,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数目上就停一停,拿指腹在那一栏上蹭一下,再往下。册子翻到末页,他把附页和正册并排摊着,两下对了三遍。
“四百一十六文,对得上。”
“吴书吏登的,错不了。”
“对得上是一样。”贺副指挥把附页合上,抬起眼,“另一样是,这四百一十六文,一文没走官项,一文没派两造,是你从自己怀里掏的。陆昭,我昨儿回去把总司五城的册子都调出来翻了一遍,翻到子时。五城二十七司,没有一个吏目自己贴纸墨钱的。一个都没有。”
“学生贴着玩。”
“你少跟我贫。”
贺副指挥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落下来,堂里就静了。
他伸手去端案上那盏凉茶,端起来没喝,又搁回去。搁的时候手背朝上,陆昭看见那手背上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腕侧,颜色比周围淡,是一条细白线,年头久了,边上都模糊了。
那道疤让陆昭想起陆忠那根木杖。杖头中间凹下去一块,是握了四十年握出来的。他小时候拿手指头去抠那个凹,抠着玩,挨过一巴掌。
“陆昭,你听我说一段。”贺副指挥把茶盏往前推了推,推到不碍手的地方,“我今年五十四,在兵马司待了三十一年。我十九岁进来的时候,是个巡街的兵,比你如今还小。那时候东城司也收茶钱,一桩十五文。我头一个月领了饷,回去跟我娘说,我说娘,衙门办事还跟人要钱,这不对。我娘正在灶上熬粥,她拿勺子敲了敲锅沿,说你别管这个,你先把饷拿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服。我找我们那位指挥,我说这一栏该划掉。指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他没骂我,他给我倒了碗水,跟我说了半宿。他说,小贺,你算过没有,五城一年发下来的纸墨银子是多少,二十七司一天用多少纸,差役跑一趟几里地,鞋几个月磨穿一双。他说这些数他算了二十年,算出来一个窟窿,这窟窿上头不补,底下就得自己填。你要划掉这一栏,行,你划。划完你告诉我,纸从哪儿来。”
“您怎么答的?”
“我答不上来。”贺副指挥说,“我十九岁,我连算盘都不会打。我回去熬了三天,第四天我拿着自己半年的饷,去买了一刀纸、两锭墨、一盏灯油,搁在司里。我跟自己说,我先填着我这一份,填着填着,兴许就有人跟着填了。”
陆昭坐直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填了两年。”贺副指挥说,“两年里没人跟着填。第三年我调去了西城,走的时候那刀纸还剩小半,我留给接我的人了。又过了一年我回去办事,顺便看了一眼,那半刀纸还在柜子底下,让耗子啃了。那一栏还是十五文,后来涨到二十,再后来涨到三十。陆昭,我今年五十四,我手背上这道疤是二十四岁那年让人拿刀背划的,巡夜遇着拒捕的。我没怕过。可我这一辈子,就怕人跟我说一句,我先填着我这一份。”
堂里没人接话。
院里老陈把柴劈完了,正一块一块往墙根码,码得轻,一块挨一块,没出大声。
贺副指挥把那本蓝布重新抖开,慢慢把册子裹回去,裹到一半又停了。
“我昨夜核到子时,核完坐着没动。我夫人进来添了回炭,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说有个十九岁的从九品,拿自己的钱把一司的纸墨贴了,贴完了还在册尾叫书吏照实登一行。我夫人不认字,她听不懂,她说那不是好事吗。我说是好事。可我没敢跟她讲下一句。”
“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是,他这么一贴,显得我们这三十一年,全是白拿的。”贺副指挥把蓝布角压平,“陆昭,你收着二十文,谁也不说什么,五城都这么办,上头核册子一翻就过。你一分不收,还自己往里贴,这一笔登上去,主簿拿笔一挑,挑的不是你,是挑其余二十六司。你懂不懂?”
陆昭看着他手背上那道细白的疤。
他忽然想起城南那条沟。
那条沟堵了三年,夏天臭得人走不过去。他那年蹲在沟边算过一笔账,五十文一天,三个人干三天,一百五十文就够了,一百五十文,他在赌坊一把骰子就没了。他当时想的是,这事儿怎么就没人干呢。他想了三天,想不明白,想完去喝酒了。
现在他坐在这把旧椅子上,看着那本裹蓝布的册子,看着那道疤,看着册子上那一栏空得整整齐齐的格子。
那句话自己变了个样,从心底冒上来半截。
原来不是没人干。
他没让它往下走。
他伸手把案角那张盖着小饼的油纸掀开,掰了一块饼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得有点干。
“副指挥,学生不跟您讲大道理,学生讲不来。学生就跟您算笔账。”
“你算。”
“一张状纸官发的,两文。吴书吏这手字,一炷香三张,三张六文。老陈跑一趟崇仁坊来回四里,鞋钱算两文。灯油一晚烧不到半盏,一文。一桩案子实耗撑死十文,您收二十,多出来那十文不是纸墨,是那一栏自己长出来的。这道理吴书吏上回跟学生讲过一整晚,讲得比学生明白。”
他嚼完那口饼,拿手背抹了抹嘴。
“可学生没划它。学生要是划了,明儿吴书吏拿什么买纸,老陈跑一趟的鞋钱谁出,这盏灯油谁添?学生拍拍屁股把规矩砸了,砸完拍拍屁股走,下一位大人来了还得把它捡回来,捡回来还得涨两文,因为中间这一乱谁都得补点亏空。到头来崇仁坊那个候讯两年的寡妇,还是候讯。”
贺副指挥盯着他。
“那你还贴纸。”
“贴纸管的是往后递状子的人,不管您这本册子。”陆昭说,“学生自个儿掏那四百一十六文,也不是要显得谁白拿。学生就是懒。您想,我要是天天跟吴书吏掰扯这一栏该不该空、附页该怎么写、总司主簿挑起来怎么回,我得掰扯到明年。我这个人最怕掰扯,我一掰扯就头疼,一头疼我就得喝酒,一喝酒第二天卯时起不来,起不来我头一天当差就迟到。四百一十六文买个不用掰扯,太值了。”
贺副指挥的浓眉拧了一下,拧完慢慢松开。
他坐在那儿,半晌没出声。
“陆昭。”
“学生在。”
“我三十一年没听人这么跟我算过账。”
“学生这人别的不会,就会算账。我拿馄饨算过一只鸡,拿胡饼算过一炉子,今儿拿油纸算了一司的册子。”
“你拿馄饨算过什么?”
“西市斗鸡场那只金冠,三百两。”陆昭说,“一两换一千文,三百两三十万文,城南馄饨八文一碗,三万七千五百碗,一个人一天吃三碗,够吃三十四年。学生当时站那儿跟人说,一只鸡换三十四年的饭。人家说我不懂,人家说得对,学生是不懂鸡,学生就懂馄饨。”
贺副指挥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极短,从鼻子里出来,笑完他就把脸收回去了,收得比笑还快。
“你爹当年在户部核天下田赋,也是拿米算的。”他站起身,把裹好的册子夹在腋下,“满朝拿银子算,他拿米算,说银子会飘,米不会。有一回先帝问他,一石米够几个人吃几天,他答得上来。那道折子我当年抄过。”
陆昭没接这句。
他头一回听人当面这么讲他爹,讲的还不是首辅,是拿米算账的一个人。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扶手那道凹痕里蹭了一下,蹭得指腹发暖,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册子我带回去销了。”贺副指挥走到堂门口,“这一栏我照转,不添批语,不挑别司。你要是下月还这么登,我还来核。”
“副指挥跑一趟八里地,为学生这四百一十六文,不值当。”
“值不值当我自己算。”
他出去了。
靴子声穿过院子,一步一响。走到巷口那棵歪脖枣树底下,贺副指挥又站住了,伸手把那张纸卷成小筒的下角按了按。
还是按不回去。
他把手收了,解开缰绳,上马走了。
陆昭在堂门口站着,看那匹马拐出巷子,蹄声远了,远到听不见了,才回身进堂。
“吴书吏,今儿有状子没有?”
“有一桩。”吴良把新册摊开,“崇仁坊崔王氏那半间屋,三日的限今日到了,崔姓族叔一早递了话,说辰时后到。”
“那等着。”陆昭坐回旧椅子,把那块没吃完的小饼重新拿油纸盖上,“他来之前我先把这口吃完,别让他瞧见我当堂吃东西,回头又多一条不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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