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一天

《我爹是首辅，我摆烂怎么了》清风无玄/著, 本章共3885字, 更新于: 2026-11-03 12:52

那张纸贴出去的第三天，巷口堵了人。

不是打架，是排队。

陆昭卯时正到的时候，歪脖枣树底下已经站了十来个。有拎着篮子的老妇，有袖着手的老头，有一个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的年轻媳妇，还有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一边等一边小声商量谁先谁后。看见他进来，那一排人齐刷刷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谁也没跪，可那一让让得比跪还齐。

石头跟在后头，抱着个空匣子，小声说：“爷，比前儿多一倍。”

“多一倍好，多一倍说明那八个字有人认。”

“可吴书吏脸都白了。”

“他白他的。”

堂门开了。

吴良已经坐在侧案后头，册子摊着，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磨得比往常满。三个差役一个站堂口，两个在院里，那个岁数大的姓陈，人都叫他老陈，今儿特意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号衣换了一件稍整齐些的。

陆昭坐进那把旧椅子，指腹照旧落进扶手那道凹里。

“头一个。”

进来的是个老头，六十多，手里攥着个布包，攥得死紧。他一进堂就把布包往案上放，放完往后退半步，搓着手。

“大人，小人来递状子。”

“状子呢？”

“没写。”老头说，“小人不认字，也不会写。小人听巷口那张纸上说递状不收钱，小人就来了。小人想着，不收钱是不是连状纸也不用带，小人就空着手来了。小人要是错了，小人这就回去找人写，可小人找人写得给人家二十文，小人拿不出。”

陆昭抬手拦住他。

“不用写。您站着说，吴书吏记。您说什么他记什么，记完念给您听，您听着对了，按个手印，这状子就算递了。”

老头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陆昭，看了三息，又转头看侧案后头的吴良，看吴良是不是也这么个意思。

吴良低头蘸了笔，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大人怎么说，小的怎么记。”

老头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一吐出来话就收不住了。

“大人，小人在东市南头卖草鞋，摆了二十三年。小人那块地方挨着一口井，井台边上有一溜石条，小人铺张席子就能摆。前儿来了个后生，也卖草鞋，把摊子支在小人那溜石条当中了。小人跟他说，这地方小人摆了二十三年，他说他不知道，他说石条是官家的，谁先占谁摆。小人说小人天天来，小人卯时就来了，小人来了二十三年。他说那您今儿来晚了呢，他今儿寅时就来了。大人，小人六十五了，小人寅时起不来啊，小人寅时起来腿疼，小人得先拿热水焐半个时辰才能下地。小人不是争那块石头，小人是想着，小人摆了二十三年，这井台边上谁认得小人，谁家孩子买草鞋都找小人，小人一挪，人家找不着小人了，小人的鞋就卖不出去了。小人一天卖四双，一双八文，三十二文，小人跟小人的老婆子两个人吃饭，药钱还在里头。”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绕晕了，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大人，小人说乱了。小人重说一遍吧。”

“不用重说，我听明白了。”陆昭说，“吴书吏，记完了吗？”

“记完了。”

“念。”

吴良念了一遍，一字不落，连老头那句"小人寅时起不来"都照记了。念完，老头按了手印，按得重，印泥蹭到指缝里，他拿袖子擦了半天没擦掉，索性不擦了。

陆昭没判谁对谁错。

他问那后生来了没有，老头说没来，在井台边守着摊子呢。陆昭便叫老陈跑一趟，把那后生也请来，请的时候带句话，就说衙门不罚，也不用跪，来站着说几句话就回去了。

后生来了，二十出头，脖子梗着，进门先瞄了一眼案上，见没摆刑具，那梗着的劲儿松了半分。

陆昭问他，你寅时就去了，图什么。

后生说，图卖得动。他说他刚从北边逃荒过来，带着个妹子，租了半间屋，一天不摆就一天没饭，他打听了，那井台边晌午人最多，他怕去晚了没地方，就索性寅时去。

陆昭听完，点了点头。

“这么着。石条那一溜，一人一半，东三根归老丈，西三根归你，中间那根空着，谁也别摆，留着给挑水的人搁桶。老丈卯时来，你寅时来，你寅时来了先别支摊，你帮老丈把席子铺上，铺完你再支你自己的。老丈腿疼，你年轻，你搭把手不亏。他卖二十三年，认得他的人都往东头去，你挨着他，人家买完他的鞋，抬脚就看见你的，你也不亏。”

后生脖子还梗着：“大人，那小人凭什么帮他铺席子？”

“凭你寅时就来了，闲着也是闲着。”陆昭说，“你要是觉得亏，你换一个法子，你卯时再来，跟他一块儿铺，谁也别帮谁，可那样你那半个时辰就白瞎了。你自己算，你寅时到卯时这一个时辰，蹲在那儿也是蹲着，铺张席子费你几息？”

后生想了想，脖子彻底落下来了。

“那小人铺。”

“老丈，您也别觉着占了他便宜。”陆昭转头，“他帮您铺一个月，您那草鞋纳底的手法，教他两招。您别藏，您藏了二十三年，藏给谁看呢。”

老头嘴唇动了动，眼圈一下红了。

“大人，小人不藏。小人那手法是小人爹传的，小人也没儿子，小人本来以为要带进土里去了。”

“那正好，别带。”

两个人走了，走的时候一前一后，到巷口那棵枣树底下，后生慢了半步，等老头跟上，两人一块儿拐出巷子去。

一上午断了七桩。

一桩是卖豆腐的赊账不还，陆昭问清了欠的是三十六文，让欠的人当场还了二十文，剩下十六文写了张条，约了集日还，条子没用官纸，是吴良从册子里撕了张空白页，两造各按一个手印，一人一半撕开揣着。

一桩是两家孩子打架打破了头，两个娘各拽着各的孩子在堂里吵，吵得孩子又哭起来。陆昭让两个孩子站一块儿，问他们明儿还一块儿玩不玩，两个孩子抽着气说玩，他便跟两个娘说，孩子都说明儿还玩，你们俩还吵什么，回去各煮个鸡蛋，明儿一人带一个，换着吃。两个娘愣了半天，一人拽一个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其中一个还回头问了一句，大人，鸡蛋是煮的还是煎的。

一桩是有人告隔壁把泔水泼到自家门口，陆昭判泼的人明儿一早挑桶水把门口冲干净，冲完自己站那儿闻一闻，闻着不冲了再来回话。

一桩是老妇来问她三年前递的状子还在不在，吴良翻了半个时辰册子，翻出来了，候讯两个字还端端正正搁着。陆昭没划，也没说什么，只让吴良把日子登到今日这一页上，写明崔王氏来问过，再写明一句，三日内传崔姓族叔到堂。老妇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一下，回头福了福，没说话。

一桩是丢了只鸡，一桩是借了张犁不还，一桩是两口子闹到衙门来，闹着闹着自己又和好了，临走那女的还问吴良讨了张纸，说要包点盐带回去。

吴良一上午没停笔。

那本册子写到后半本，他换了一回墨，又换了一回。写到第七桩的时候，他搁下笔，把右手抬起来甩了两下，甩完接着写。

日头爬过枣树，堂里的光挪到侧案边上，挪到吴良那半边袖子上。他袖口沾了点墨，他没顾上。

未时末，最后一个走了。

堂里静下来。

院里那个逗蚂蚁的年轻差役蹲在廊下，拿草棍在地上划了半天，划完抬头问老陈，陈叔，咱今儿一桩茶钱没经手，月底那栏怎么登。

老陈没答，往堂里看了一眼，把话岔开了，说去把院里那堆落叶扫扫。

陆昭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手边那本旧册子还摊着，摊在崔王氏那一页。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着看着，伸出手指把册子往吴良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