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还没亮。
陆昭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黑。屋里没点灯,窗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灰白的亮,是真正的黑。他躺着听了听,听见院里那丛竹子被风吹的哗啦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叫,叫得慢,一声隔一声。
他这辈子没在这个时辰醒过。
石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焰小得像颗豆,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爷,起了。”
陆昭没动。他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闭上眼。
“爷,卯时三刻了,再不起来要迟了。”
“迟什么迟,我又不是去考状元。”
“可相爷说了,头一天入监不能迟到。相爷昨儿夜里交代了两遍,一遍交代给小的,一遍交代给门房,让门房卯时正就把大门打开等着。”
陆昭睁开眼,看着那盏灯看了半晌,才慢慢坐起来。
屋里冷得厉害。他坐起来那一瞬间肩上一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石头赶紧把袍子递过来,袍子是厚的,里子絮了棉,可穿上身的头一下还是凉的,得靠身子慢慢焐热。
“这什么鬼时辰。”陆昭一边系带子一边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天没亮的洛京。”
“小的天天见。”
“你天天见你怎么不说。”
“小的说了您也不听,您那时候正睡呢。”
陆昭笑了一声,笑完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头是真黑。院子里的青砖上有一层白,是霜,薄薄的一层。墙根下那丛竹子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不是雨,是露。天上还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挂在东边。
没有一点声音。
不是安静,是没有声音。这两个不一样。安静是还有点什么,比如虫叫,比如风。这个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连虫都不叫。
“石头,我十九年了,我头一回知道洛京早上有这么静。可我不喜欢,太静了,静得瘆人,像全城的人都死绝了。”
石头噗嗤笑了:“爷您真会说话。”
“我说真的。你看啊,这个时辰,街上没人,铺子没开,炉子没起,连狗都不叫。这是人还没醒的时候。人没醒的时候,这城就不是城,就是一堆房子。等人醒了,炉子一起,第一锅胡饼一出锅,这城才算活过来。”
他说着,自己愣了一下。
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像个明白人。
他赶紧把话岔开:“行了,洗脸水呢?”
“在廊下,凉的。小的昨儿夜里就烧好了搁那儿,搁一宿又凉了。”
“凉就凉吧。”陆昭捧起来往脸上抹了一把,凉得他一激灵,整个人都精神了,“凉的醒脑。我这后脑让人敲的那一下还没好利索,正好激一激。”
石头的手停在半空:“爷,那包还疼吗?”
“小了。摸着还有点鼓。”
“要不要再让大夫看看?小的昨儿听厨房张婆子说,脑后挨过棍子的人,有的当时没事,过半个月才出事。她娘家侄子就是这样,挨了一棍还能干活,半个月后倒在灶房门口,抬回去第三天就没了。”
陆昭看着他。石头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怕。
“石头,你别听张婆子瞎说。她能把一只蚊子说成一头牛。”
“可小的怕您哪天睡着了就醒不过来。”
陆昭伸手,在这孩子头顶那撮翘毛上按了一下。
“你放心。我这人命硬。我七岁爬梯子摔下来没死,九岁掉进后院的池子没死,去年在西市让人打掉两颗牙也没死。我死不了。”
石头眼圈红了:“爷,您别说死。”
两人出了门。
街上真没人。走到朱雀大街,才看见第一个人。是个扫街的,拿着一把大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再往前是个挑水的,扁担两头挂着桶,走得快,水在桶里晃。第三个是个卖豆浆的,正把炉子支起来,火还没点着,他蹲在那儿吹,吹得脸都红了。
“石头,你算算,这个时辰在街上干活的,都是什么人?”
石头想了想:“都是穷人。”
“对。有钱人这会儿在被窝里,穷人这会儿在街上。所以这城是谁撑起来的?是穷人撑起来的。”
石头不说话了。走了半天,他小声说:“爷,小的还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对了。我要是想明白了,我就不是废物了。”
国子监在洛京东城,靠着太学。
远远就看见一片青瓦的屋脊,一圈红墙,门前立着两块石碑。门前已经站着十几个人了,都是监生,穿着一样的青襕衫。有的站在那儿背书,有的三两个凑在一块说话。
陆昭一到,那十几双眼睛全转过来了。
他穿的是月白锦袍,料子上好,腰间那块玉成色极好。他往那儿一站,跟那一片青色格格不入。
窃窃私语声起来了。
“那个是陆家的。”
“哪个陆家?”
“还有哪个陆家?首辅家那个。就是那个。”
陆昭听见了,装作没听见。他往门边一站,靠着墙,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一匹白马,马上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靛蓝的襕衫。那人骑到门前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一抬。他跳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扔给后头的小厮。
“魏公子。”
门口那十几个人里,有一半迎了上去。
那人就是魏修,魏阁老的儿子。他比陆昭大两岁,二十一,个子高,脸瘦,眉眼间有股傲气。他一路走过来,一路跟人点头。
他走到门口一抬眼,看见了陆昭。
“陆昭。”
“魏修。”
“你真来了?”
“我不来我能干什么?我爹把我塞进来,我要是不来,他能把我的腿打断。”
魏修走过来,走到他跟前站定。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你想想,这国子监里都是什么人?都是读书人。你进来往那儿一坐,人家背《大学》,你坐着。人家背《中庸》,你还坐着。人家问你一句,你答不上来,你说你丢不丢人?”
“我有什么丢人的。我这人从小就不读书,全京城都知道。我要是坐那儿突然背出一段来,那才叫丢人,人家该说,你看陆家那废物,装模作样起来了。”
魏修被他噎了一下。
“你别在这儿跟我贫。”魏修往门里扫了一眼,“我跟你说句正经的。我爹昨儿跟我说了,你进国子监是你爹硬塞进来的,祭酒都不想要你。你要是识相就安安分分坐着别惹事。你要是不识相,你就等着被人笑话吧。这里头多少人盯着你?人家就是想看你出丑。你出一次丑,人家乐三天。”
陆昭笑了。
“魏修,你这话我听明白了。你是替我担心。”
“谁替你担心。”
“你就是替我担心。你在那边跟人点头点得好好的,你专门过来,走到我跟前站定,跟我说了这么一大篇。你这不叫担心叫什么?”
魏修的脸涨红了。
“陆昭,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不贴金,我贴银也行,反正我家里有。”
魏修气得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等着。”
“我等着呢,我又没别的事。”
石头在旁边缩着脖子:“爷,您跟他吵什么呀?”
“我不吵他就不吵了?他专门过来跟我说那一篇,我要是不接,他还得说我怕了他。我接了,他气得走了,这不挺好?”
“那他以后会不会找您麻烦?”
“会。凉拌。他找我麻烦我就跟他闹,我闹不过他还能跑,跑不过他还能躺地上装死。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丢人的本事一大堆。”
这时门口的云板响了。铛,铛,铛。三声。
陆昭混在人里头进了国子监。院子中间一条甬道通到正堂,正堂挂着一块匾,四个字:彝伦堂。
堂里已经坐了几十个人,一排一排的矮案,堂前有一张高案,那是博士的。
陆昭被领到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
他坐下,把书箱往案上一放,往案上一趴。
石头急得直拽他袖子:“爷,您别趴,一会儿博士就来了。”
“趴一会儿怕什么,我昨晚睡得晚。博士来了你叫我。”
堂里渐渐坐满了。人声嗡嗡的,有人背书,有人问问题,有人在争论什么。
陆昭趴在那儿,闻着堂里那股味道。
那是书的味道,墨的味道,还有一股木头受潮的霉味,混在一块儿,闷闷的。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家里请的那个先生让他背书,他背了三页就跑了。那先生屋里也是这个味道。他那时候嫌这味儿难闻,跑出去抓蛐蛐去了。
现在他又闻见这个味道了。十九年了。
他趴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我,陆昭,十九岁,让人塞进国子监,坐在最后一排的墙角。
他想着想着,真睡着了。
睡得正香的时候,耳边一声响。
啪。
是戒尺拍在案上的声音。
陆昭一个激灵坐起来。
堂里静得可怕,几十双眼睛全看着他。
堂前那张高案后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青色官袍,脸瘦,胡子花白,手里握着一把戒尺。戒尺是红的,木头做的,一尺来长。
“你叫什么名字?”
“陆昭。”
“站起来答。”
陆昭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堂里就有人笑了,笑声很小,压着,可他听见了。
“我方才讲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为何不知?”
“我睡着了。”
“你为何睡着?”
“我困。”
“你为何困?”
“昨夜睡得晚。”
“你为何睡得晚?”
“喝酒去了。”
堂里有人扑哧一声,没压住。
那博士的脸涨红了,胡子都抖起来了。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国子监是养士之地!是天下读书人仰望的地方!你进了国子监,头一天,坐在堂上,睡觉!”
陆昭站着,没吭声。
“你爹是首辅,你可知你爹当年在国子监是什么样子?你爹当年坐的是第一排!每日鸡鸣即起,读书到深夜!祭酒夸他,博士夸他,同窗敬他!你呢?”
博士喘了口气,把戒尺放下。
“我问你一句,你老实答。你想不想学?”
陆昭抬起头。
“博士,我不瞒您,我不想学。”
堂里一片抽气声。
“我不想学,我十九了,我从小就不想学。我七岁背《论语》背了三页就跑了,跑去抓蛐蛐。您要我学,我坐在那儿也是坐着,我脑子里想的是城南的骰子,想的是醉仙楼那壶酒。您让我坐三年,我坐三年,三年以后我还是这样。”
博士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实诚。”
“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实诚。”
“你既不想学,你来做什么?”
“我爹让我来的。我不来他打断我的腿。”陆昭说,“博士,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人从小就没出息,这个全京城都知道。您要是不信您去城南打听打听,随便拉个人问,问陆家那个公子怎么样,人家能跟您说半天。人家说我什么?说我废物。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废物。”
博士握着戒尺的手在抖,抖了半天,把戒尺往案上一放。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废物。”
“我知道。”
“那你就不觉得羞耻?”
陆昭想了想。
“博士,我不觉得。”
“为何?”
“因为我不害人。”陆昭说,“我这辈子没害过人。我不贪银子,我不占田地,我不抢人家的东西。我就是花我爹的钱,喝我自己的酒,赌我自己输得起的银子。我活着谁也没碍着。您说这算不算羞耻?”
堂里更静了。
“博士,我给您算笔账。这国子监里坐了多少人?一百二十个。这一百二十个人将来出去,有多少能做官?撑死三十个。这三十个里头,有几个能记住您今天讲的这一段?撑死三个。那剩下的九十个呢?剩下的九十个坐三年,出去该干嘛干嘛,跟没坐过一样。”
他顿了顿。
“我就是那九十个里头的一个。我坐在这儿,占了一张案子,一块地方。我要是不坐,我这地方也得给别人坐。我坐了,至少我不吵不闹,我就睡觉。博士,您说我睡觉碍着谁了?”
博士的胡子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
“我这人嘴笨,我说错了我改。博士,您罚我吧。您罚我抄书,罚我站,罚我跪,都行。我认罚。”
博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拿起戒尺往案上一拍。
“好!你要我罚你,我就罚你!”
“您说。”
“《大景律》,名例律一卷,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出堂。”
陆昭愣了一下。
十遍。名例律一卷。他心里算了算,名例律一卷少说也有几千字,十遍就是几万字。
“博士,十遍?”
“怎么,嫌少?那二十遍?”
“不少不少,十遍正好。十遍,我抄。”
博士哼了一声,转身回到案后。
“坐下。”
陆昭坐下了。他看着案上那本空空的书,半天没动。
石头在旁边,脸都白了。
“爷,十遍……那得抄到什么时候啊。”
“抄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陆昭拿起笔,蘸了墨,“石头,你把那本《大景律》给我找出来。”
“小的这就去。”
陆昭握着笔,看着砚台里那汪墨。墨是黑的,映着窗纸上的光,映出一点亮。
他低下头,笑了笑,把笔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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