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半块军粮雇背棺，斩龙台上剁半仙

长安城北，泾河岸边。

一座占地十亩、全部用染血的黑曜石垒砌而成的三层高台，耸立在滚滚泾河水畔，这便是二十年前人曹官魏征梦斩泾河老龙王的斩龙台。

此时正值正午，斩龙台四周黑压压地围了不下十万名剃度戴枷的长安百姓。

高台第一层，跪着三百名太学书生与玄甲军老卒的家眷，个个被反绑双臂，身后各站着一名手持鬼头大刀的戒律院刽子手；

高台第二层，立着一根碗口粗的赤铜盘龙柱，泾河老龙王那十来岁的幼孙被四根锁龙钉钉在柱子上，奄奄一息；旁边则是由两名僧兵拿膝盖重重压着肩膀、敲碎了双腿的玄甲军百夫长裴行。

而在高台最顶端的第三层主座之上，摆放着一张紫檀木供桌。

供桌后方，端坐着一名身穿大唐紫袍宰相官服、外披天庭雷部五色仙衣、颌下留着三缕雪白长须的老者。

他脑后竟和灵山罗汉一样，悬浮着一圈半青半金的功德仙轮，手里横托着一柄长约三尺、剑身铭刻着日月星辰与天庭敕令的古朴仙剑。此人正是当年大唐贞观朝第一谏臣、如今却早已暗中投靠天庭与灵山、借着出卖大唐龙脉国运修成“肉身半仙”的人曹官，魏征。

在魏征左右两侧，还站着四名气息渊渟岳峙的灵山护法罗汉，以及整整五百名披坚执锐的天庭雷部与灵山联军。

“吉时已到！”

随着司礼僧人一声拉长了调子的高喊，端坐在主座上的半仙魏征缓缓站起身，手托那柄当年斩下泾河老龙头的斩龙仙剑，走到了高台边缘。

他低头俯视着台下十万名麻木跪拜的大唐百姓，声音在半仙法力的加持下传遍十里河滩：

“二十年前，泾河孽龙违抗天命、私改雨数，被本官奉天庭玉旨与佛门法旨斩于此台！岂料二十年后的今日，长安城中竟仍有太学狂生与军中悍卒，不知天高地厚，敢窝藏泾河孽龙遗孤，更敢上书诋毁即将驾临东土的斗战胜佛！”

魏征顿了顿，转头看向第二层被按在石板上的独臂百夫长裴行，抚须叹道：

“裴百夫长，老夫认得你。当年太宗陛下征讨高昌，你是先锋营第一批登城的猛士。今日斗战胜佛法驾将至，老夫念你昔日有些微末苦劳，给你指一条活路。只要你现在对着灵山方向磕三个响头，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亲口承认：‘我大唐人族生来皆带罪孽，当世世代代为灵山佛陀做牛做马、纳贡赎罪’，老夫便可做主，免去这三百名逆党家眷的死罪，只将他们发配灵山充当火工奴隶，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那十万名虽然被安神香麻痹、但骨子里还残留着一丝大唐血脉的百姓，身子齐齐颤抖了一下，不少人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高台。

高台第二层，被敲碎了双腿的裴行缓缓抬起头。

他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满口仁义道德、如今却披着仙衣替神佛牧养人族的当朝宰相，突然咧开嘴，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魏征，魏玄成，老子当年在虎牢关拿命替大唐打江山的时候，还当你是条敢指着鼻子骂皇帝的硬骨头。没想到你为了一具人不人鬼不鬼的半仙皮囊，把全天下读书人的脸、把咱们大唐将士的脊梁骨，全卖给灵山那群秃驴当夜壶使了！”

“放肆！裴行，你莫非真想看着这三百口老弱妇孺今日血溅五步？”魏征脸色一沉，手中斩龙仙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老子要是替他们磕了这个头，承认大唐子孙生来是灵山的畜生，那城门楼子上挂着的三百个兄弟，在九泉之下都得戳烂老子的脊梁骨！”

就在这时，第一层跪着的那三百名书生与老卒家眷中，一名满头白发的太学博士老妻昂起脖子，冲着二层的裴行高声喊道：“裴将军！莫听这老贼的。老身儿子的头还挂在开远门上看着咱们呢。我大唐读书人的家眷，宁死不给秃驴当牛马！”

“宁死不跪！”

三百名妇孺老弱竟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一个个拼命挺直了腰杆，任凭身后的刽子手如何拿刀背砸她们的膝盖，硬是没有一人弯腰。

“好！好一群不知死活的刁.民！”

魏征撕下了伪善的面皮，眼中杀机暴涨，“给老夫把这老匹夫的嘴撬开，按着他的头磕完这三个响头，再将所有人全部腰斩！”

两名膀大腰圆的护法武僧狞笑着上前，一人踩住裴行断裂的双腿，另一人双手卡住裴行的脖子，拼命将他的脑袋往斩龙台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按去。

裴行的额头距离地面只剩不到三寸。

这位六十岁的玄甲军老卒，独眼里流下两行滚烫的血泪。

他没有让自己的额头沾到地面分毫，而是在武僧发力下压的瞬间，张开嘴，用满口残存的牙齿，将自己的舌头齐根咬断。

“噗！”

一大口滚烫殷红的鲜血混合着半截断舌，如同喷泉般喷洒在斩龙台正中央的白玉石壁之上。

裴行用自己那只仅存的右手，蘸着石壁上滚烫的心头血，以指代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用尽毕生最后一丝力气，在石壁上划出了四个高达三尺、狰狞如刀劈斧凿的血字：

【大唐不跪】。

写完最后一个“跪”字，裴行右手指骨寸断，他回过头，看向台下人群最前方那个背着黑松木棺材的少年，用尽最后一口气，将手里紧攥着的那十九片染血的玄甲铁片、那小半块硌断了牙的行军炒面饼，连同自己腰间半截断掉了刀刃的大唐横刀刀柄，一把抛下了高台。

“呜……呜！”

因为咬断了舌头，裴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野兽般苍凉悲壮的呜咽声，随后他脖子往旁边武僧腰间的戒刀刀锋上一撞。

血泉冲天而起。

这位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四十年、打碎了无数异族王庭的大唐玄甲军百夫长，至死都没有弯下他那双断腿，睁着那只不屈的独眼，气绝于斩龙台之上。

啪嗒。

十九片沾着老卒余温的生铁甲片，半块长毛的行军饼，还有那半截大唐横刀刀柄，滚落在了斩龙台第一级石阶下，正好停在陈烬的烂草鞋前。

全场十万百姓看着石壁上那四个淋漓的血字，听着台上三百妇孺悲怆的哭声，不少人眼底的麻木之色开始剧烈挣扎、碎裂。

“反了！全都反了，刽子手听令，立刻行刑，一个不留！”

高台顶端的魏征气得胡须乱颤，高举手中的斩龙仙剑，就要挥剑斩落。

三百名戒律院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里的鬼头大刀。

就在那三百柄鬼头刀即将落下的刹那！

陈烬弯下腰，在十万人的注视下，将地上那十九片染血的玄甲铁片一枚枚捡起，连同那半截横刀刀柄一块塞进背后的镇河黑松棺里；随后，他拿起那小半块沾着裴行断牙血迹、硬得像石头似的行军炒面饼，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发力，咔嚓咔嚓地嚼碎咽了下去。

干硬发苦的陈年麦面刮过喉管，像吞下了一团烧红的铁砂。

他想起两界山高坡上那半块染血的高粱饼。刘婆子的买命饼，他没舍得吃，摆在了石老头的坟头上。

“老朱，护住那三百**人，顺便把柱子上那条小泥鳅放下来。”

陈烬低头，用牙齿咬死右手刀柄上的血麻绳，一步踏上了斩龙台的第一级石阶。

“得令！给猪爷滚开！”

早已被裴行那一撞激得浑身猪血沸腾的老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黑瘦的猪身化作一道狂暴的紫金飓风冲上高台第一层，嘴巴一张，吐出了三颗陈烬刚炼出来的弱水蚀神雷。

三颗内封三千弱水本源与九世怨气的黑雷在刽子手阵营正中央炸开。

方圆三丈内化作一片腐蚀万物的弱水黑泥沼，冲在最前面的五十多名戒律院刽子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下半身被弱水融化成了森森白骨，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砍人，纷纷扔下鬼头刀往后逃窜。

与此同时，陈烬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连跨两层高台，右手天蓬斩骨刀横扫而出，一刀将按着裴行尸首的两名护法武僧腰斩当场。

他伸出左手，扶住裴行尚未倒下的独臂尸身，将这位大唐老卒轻轻放进自己背后的镇河黑松棺中，合上棺盖。

“大胆狂徒！竟敢在斗战胜佛大典前冲击斩龙台。四大罗汉何在？给老夫拿下他！”

四名灵山护法罗汉应声跃出，金杵、铜钵、铁戒刀、降魔杵，四道金色佛光柱封死四方。

陈烬腕上九颗骷髅一齐张嘴，黑水漫过斩龙台顶层。四名罗汉身上的佛光被扯得七零八落，动作一僵。九枚棺材钉和剩下的三颗弱水蚀神雷先到，左边两个炸成了碎肉；斩骨刀捅穿第三个的胸膛，耙齿一拉，连脊椎带魂扯了出来；黑棺横扫过去，把第四个砸进了黑曜石台面里。

整个斩龙台上下，十万百姓鸦雀无声，只剩下陈烬的草鞋踩过金血的啪嗒声。

陈烬提着滴血的天蓬斩骨刀，一步、一步，走上了斩龙台最高处的第三层，停在了身穿紫袍宰相服与天庭仙衣的魏征面前一丈处。

“你……你就是两界山那个背棺逆贼陈烬？”

魏征脸色惨白，握着斩龙仙剑的双手微微发抖，一边往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喝道，“老夫乃大唐宰相、天庭敕封的人曹官！你也是大唐子民，退下，老夫保你一个镇国将军。”

“你也配提‘大唐’两个字？”

陈烬指了指二层石壁上裴行用命写下的大唐不跪四个血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裴老军爷刚才给了我十九片破铁甲，半块发霉的行军饼，还有半截断刀柄。按规矩，收了这么重的礼，总得拿个够分量的陪葬品给他垫棺材底。”

“你这颗卖国求荣的半仙脑袋，勉强够格。”

“找死！老夫这柄斩龙仙剑乃是玉帝御赐，连真龙的脖子都能一剑斩断，岂怕你这凡夫俗子？给老夫斩！”

退无可退的魏征豁出去了，一口半仙精血喷在手里的斩龙仙剑之上。

三尺仙剑暴涨成一柄长达三丈的璀璨金色巨剑，剑身上浮现出二十年前泾河老龙王惨死时的滔天血煞与天庭正统雷威，朝着陈烬当头劈下。

面对这柄曾经斩落真龙、代表天庭无上权威的御赐仙剑，陈烬站在原地，将全身所有的灭法血气、西海敖烈的覆海雷音、大圣的劈山式暗劲，连同棺材里刚刚入棺的裴行那股“大唐不跪”的铁血军魂，尽数灌注于手中的天蓬斩骨刀内。

“当年泾河老龙王被你们做局冤杀的时候，没人替他拔刀。”

陈烬双手合握刀柄，四尺二寸长的刀身黑炎冲霄，迎着那柄三丈长的斩龙仙剑锋芒，由下至上，悍然逆劈而出：

“今天，老子连你带剑一块劈！”

一声震碎长安城十里瓦片的惊天巨响在泾河畔炸裂。

在全场十万大唐百姓震撼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柄高高在上、象征着天庭与神佛不可违逆的斩龙仙剑，在与陈烬那柄满是豁口的黑火长刀碰撞的第一息，剑身正中央便崩开了一道刺目的裂纹。

第二息，三重崩山暗劲叠加天蓬耙齿的撕裂之力爆发，斩龙仙剑发出一声哀鸣，崩断成无数块废铁碎片，向四面八方狂飙乱射。

“不！这不可能！御赐仙剑怎么会断！”

魏征眼珠子差点凸出眼眶，还没等他转身逃命，陈烬的刀锋已经余威不减地切开了他体表的半仙功德金轮，顺着他身上的大唐宰相紫袍与天庭五色仙衣，一刀斜斩而过。

一颗满头白发、带着无尽惊骇与悔恨的半仙头颅高高飞起，咚的一声掉在斩龙台上，顺着石阶一路滚落，最终停在了二层石壁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唐不跪大字下方。

陈烬站在斩龙台最高处，一脚踩碎魏征的无头尸身，左手抓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斩龙仙剑残片丢进黑棺，转身面向台下那十万名呆滞的大唐百姓。

哗！

不知是哪个老兵出身的百姓第一个红了眼眶，伸手扯掉了脖子上那副象征“带罪香火民”的十斤木枷，摔碎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十个、百个、万个。

噼里啪啦的木枷砸地声响彻泾河两岸，十万名被灵山安神香麻痹了三年的长安百姓，看着台上那四个大唐不跪的血字，看着那个踩着半仙尸首的十九岁背棺少年，积压了三年的屈辱与血性在这一刻复苏，震天动地的哭喊声与怒吼声直冲云霄。

木枷砸地的声音还没停，河滩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

轰隆隆！

长安城上空原本阴沉的铅灰色云层，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撕裂开一道长达百里的巨大口子。

万道刺目的纯金佛光从天穹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座长安城连同八百里秦川照得纤毫毕现。

一股凌驾于凡间万物之上、压得十万百姓窒息吐血的恐怖准圣级威压，伴随着滚滚梵音天雷，从九霄云外降临。

只见在天穹最高处，九朵亩许大小的九品功德金莲凭空绽放，十八尊金身罗汉虚影分列左右。

而在最中央的那朵金莲王座之上，一道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踏藕丝步云履、额头上箍着一圈璀璨金箍的身影，正单手提着一柄金光闪闪的铁棒，居于云端王座之上，漠然低头，俯视着泾河斩龙台上的陈烬。

他长着一张与当年齐天大圣一模一样的毛脸雷公嘴，唯有那双金色的猴眸里，没有半分大圣当年的桀骜与灵动，只有属于灵山佛陀的阴冷、残忍与高高在上。

“本座还在纳闷，是谁敢在两界山、鹰愁涧、黑风山、高老庄和流沙河一路杀我灵山护法。”

云端之上，那尊顶着“斗战胜佛”名号的六耳猕猴缓缓开口，声音如万钧洪钟，震得整条泾河水倒卷上天：

“原来是个捡了那只死猴子半截烂指骨、替几个丧家之犬收尸的凡间臭虫。”

“背棺材的小子，本座今日既已驾临长安，你觉得你背上那口装满破铜烂铁的烂木头匣子，经得起本座一棒子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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