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斯藏国往西走出八百里,地势陡然下陷,化作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荒原。
还没瞧见河水,一股夹杂着鹅毛大雪的腥臭水汽便迎面扑来,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十月二十二,傍晚。
一条宽达八百里、水色黑得像浓墨一样的咆哮大河,横亘在天地之间,正是号称“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的流沙河。
当年西行取经时,这里连一只飞鸟都渡不过去;可如今三年过去,狂暴的流沙河面上,却赫然架起了一座宽达十丈、通体由赤金锁链与万年铁木铺就的宏伟浮桥。
浮桥北岸的桥头堡上,立着一座高达九层的鎏金宝塔,匾额上书金光寺三个大字;而在宝塔下方的桥头关卡处,不仅驻扎着两百名手持钢叉的金光寺护桥武僧,更有一队身穿黑水玄甲、腰佩分水刺的天庭神兵并排而立,旗号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赤金“水”字,那是天庭水部派驻人间的镇河军。
灵山与天庭,竟在这流沙河渡口联合设卡,做起了独门买卖。
此时正值傍晚关桥前,桥头关卡外排着长长的一队过河商旅与逃荒难民。
几名金光寺的知客僧正坐在摆满青铜血碗的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三寸长的放血银针。按照规矩,凡是要过这座“金身罗汉浮桥”的活人,除了缴纳五百文买路香火钱外,每个人还必须站在桥头那尊高达三丈的金身罗汉沙悟净泥塑神像前,扎破中指,放满整整一碗血,倒进神像脚下的引血槽里。
“快点快点!想过流沙河就老实放血。这可是供养咱们金身罗汉老爷镇压河底水怪的功德血,少一滴就拿你们全家的脑袋填河!”
一名独臂的水部军官拍着桌子呵斥道。
队伍最前面,一个七十来岁、嗓子眼像拉破风箱般嘶哑的老纤夫,正由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孙子搀扶着,颤巍巍地把干瘪的手指伸到银针底下。
那老纤夫常年在流沙河岸边帮人背纤拉船,嗓子被弱水毒雾熏得只剩一点破锣似的哑音,双肩上的皮肉早被粗麻绳磨出两指厚的死肉老茧,脊梁骨也压弯成了一张弓,直不起来。
银针扎破指尖,老纤夫因为常年饥饿气血两亏,挤了半天,才滴出小半碗暗淡的血水。
“老不死的,血都快干了还过什么河?让你孙子过来放两碗顶上!”知客僧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开老纤夫的手,伸手就去抓后面那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小子。
“师父行行好!俺孙儿前天刚染了风寒,再放两碗血就活不成了!”
老纤夫冯老汉急忙扑上去护住孙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流沙河沉水鹅卵石,双手奉上,“师父,俺在这流沙河边拉了六十年纤,认得水路。这碗血,俺这把老骨头割开手腕给您补满,只求您放俺孙儿过去……”
说着,冯老汉颤巍巍地抓起桌上那柄用来削木牌的竹刀,咬着牙就往自己枯瘦如柴的左腕脉门上割去。
“当啷!”
一块带着泥巴的冻硬高粱饼子飞过来,精准地打掉了冯老汉手里的竹刀。
陈烬背着黑松木棺材,带着小石头和阿芦越过人群,走到了放血桌案前。
他看了一眼桥头那尊高达三丈、披着大红袈裟、满脸慈悲微笑的金身罗汉沙悟净泥塑,又低头看了看神像脚下那条顺着铁索一直通往浑浊河底的暗红色引血槽。
引血槽里的血液并没有被神像吸收,而是顺着桥墩底下的一根中空铜管,流进了三千弱水深处。
“看什么看?背棺材的,过桥先交两贯买路钱,再带这两个小崽子放三碗血!”知客僧瞪着眼睛敲了敲桌子上的青铜碗。
陈烬没理那知客僧,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冯老汉,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掉在泥里的流沙河沉水鹅卵石,递还给老人:“老丈,你在这流沙河拉了六十年纤,我问你个事。桥上立着的这尊金身罗汉,真是当年那个挑行李的沙和尚?”
冯老汉愣了一下,攥着手里冰凉的鹅卵石,又听见周围水部神兵甲叶碰撞的声音,吓得脸色发白,压低了声音哆嗦道:“后生……这话可不敢乱问!赶紧交钱过桥吧……”
话虽这么说,冯老汉递石头的手指,却在陈烬手背上重重敲了三下,然后指尖朝着脚下湍急咆哮的河底指了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子声飞快说道:
“桥上的是假泥胎!真大将三年前就被钉在浮桥正中央第三根桥墩底下的‘弱水眼’里了!每天半夜子时,河底下都有九根金链子拉肉的铁索响,那吼声……跟被人活剐了一样啊……”
陈烬眼神微凛,从怀里摸出一锭从高老庄净坛庙顺出来的十两纹银,塞进冯老汉手里:“谢了,带孩子往北走,今晚这桥要塌。”
“大胆刁.民!在桥头嘀咕什么呢?抗拒放血,按律当斩!”
那名独臂的天庭水部军官见陈烬迟迟不动手放血,还跟老纤夫咬耳朵,当即勃然大怒,右手拔出腰间三尺长的分水刺,带着刺骨的黑水寒气,直扎陈烬心窝。
周围二十名金光寺护桥武僧也同时挺起钢叉,合围上来。
分水刺刚递到陈烬胸前半尺,脚下的桥板先抖了一下。
“嗡!”
原本平静流淌的八百里流沙河底,突然爆发出一声沉闷如远古凶兽哀嚎的剧烈震动。
“哗啦啦!”
整座由赤金锁链连接的十丈浮桥上下颠簸起来,桥面铁木碰撞作响,桥头那尊三丈高的金身罗汉沙悟净泥塑神像更是咔嚓一声,从眉心裂开了一道细纹。
河底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粗大铁链拖拽声,以及一声沙哑癫狂、听不出半点人味儿的野兽咆哮:
“血……俺要喝血……大师兄……假的……全是假的……杀!”
那吼声中蕴含的滔天怨气顺着桥墩冲上来,竟让陈烬贴身衣兜里那只一直沉睡不醒的小黑猪仔“老朱”,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该死!还没到子时,河底下那疯子怎么又犯病了?”
独臂水部军官脸色大变,刺向陈烬的分水刺都不由得慢了三分,“快!把桥头这帮流民全宰了,把血灌进铜管里喂饱他,别让他挣断了如来佛祖的锁魂链!”
“喂血?拿你们自己的血去喂吧!”
陈烬眼底寒芒暴涨,右手握住刀柄上的油浸麻绳,四尺二寸长的天蓬斩骨刀出鞘。
嗤啦!
刀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青白龙雷混合着北极天河寒气将独臂军官手里的分水刺斩成两截,刀背上的倒勾耙齿顺势划过独臂军官的胸膛,连甲带肉扯下一大片血淋淋的胸骨。
“敌袭!是高老庄那个背棺逆贼!”
桥头堡上的铜锣声凄厉炸响。
陈烬根本不恋战,左手抄起小石头和阿芦塞到冯老汉的毛驴车上,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将他们送出关卡;随后他自己转身,顶着桥头堡上射来的漫天弩箭,背着黑松木棺材,大步流星地冲上了剧烈颠簸的金身罗汉浮桥。
一连斩翻三十多名拦路的护桥武僧,陈烬一口气冲到了浮桥正中央。
第三根十人合抱粗的赤金桥墩上方。
此时,桥头堡的九层宝塔顶端,两道强横无匹的身影已然凌空飞掠而来:
一人身穿宝相庄严的紫金袈裟,手托一轮烈日般的金色**,正是金光寺住持金光禅师;另一人则身披全套天庭水部正神玄甲,手持一柄长达一丈二的覆水三尖两刃刀,乃天庭水部镇河神将周渎。
“背棺贼子!天堂有路你不走,竟敢闯我流沙河浮桥。今日便叫你葬身三千弱水!”
周渎与金光禅师同时出手,一记金色**携着千钧佛火,一记黑色水龙刀罡撕裂空气,封死了陈烬在桥面上的所有闪避空间。
陈烬站在第三根桥墩边缘,看着脚下翻涌如墨、连铁石都会腐蚀沉底的三千弱水,没有抬头去接那两道杀招。
他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筒由三十六揭谛金甲与黑火药炼成的惊雷火药筒,用刀尖擦出一溜黑炎点燃引线,反手塞进了脚下那根连接着河底的粗大引血铜管之中。
随后,陈烬双手握紧天蓬斩骨刀,对着脚下厚达三尺的万年铁木桥面,全力发动了劈山式。
轰隆!咔嚓!
惊雷火药筒在铜管内部引爆,加上陈烬三重崩山暗劲的全力一刀,第三根桥墩上方的铁木桥面炸开一个丈许宽的大窟窿。
在金光禅师与周渎惊愕的注视下,陈烬背着那口黑松木棺材,没有半点犹豫,顺着炸开的桥墩黑洞,一头扎进了连神仙都不敢轻易涉足的三千弱水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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