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干涸龟裂的灌溉水渠往西走了二里地,前面是一片荒芜的盐碱芦苇荡。
寒风吹过枯黄的芦苇杆,发出呜呜的哨音。
在芦苇荡边缘的一处烂泥洼里,立着一座早已塌了半边屋顶的破旧猪圈。猪圈原本用黄泥混着麦秸垒成的土墙已经裂开了十几道大口子,上面勉强搭着几块发黑的烂门板和茅草,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越靠近那座破猪圈,跟在陈烬脚边的老野猪脚步就越慢。
这位在两界山敢咬戒律院金刚脚后跟、在鹰愁涧敢往香炉里吐火雷、在黑风山敢拿命炸炼丹炉的混世魔王,此刻却像是被人抽掉了浑身的骨头,四条短腿抖得连路都走不稳,最后干脆缩到了黑松木棺材的阴影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陈烬没催它,只是停在猪圈篱笆外三步远的地方。
猪圈的破草棚底下,没有点灯。
一个身穿打满补丁的灰布旧袄、身材枯瘦得像根芦苇杆的妇人,正盘腿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如果不仔细看,谁也想不到她今年才四十出头。如今她满头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顶着一蓬枯草;那双原本应该清亮好看的眼睛,此刻眼皮深深凹陷下去,两颗眼珠子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灰白色,眼角布满了常年被浓烟熏烤留下的暗红血痂。
那是三年前,净坛大庙初建时,庙里的僧人逼她去给“净坛使者金身”磕头敬香,她死活不肯,被按在安神香炉前硬熏了三天三夜,活活熏瞎了一双眼。
此刻,这瞎眼妇人正用那双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编草鞋、十根手指关节全都肿大变形的枯手,摸索着抓起身边的一把干麦秸,动作熟稔至极地往空荡荡的猪圈食槽边铺了铺。
“起风了……今年这冬来得早,得多垫两把干草,不然夜里冻肚皮……”
妇人一边摸索着铺干草,一边对着空无一人的猪圈低声念叨着,声音沙哑干涩,却透着一股子温柔劲儿:
“外头那些和尚又在敲锣了,说是明儿个要把我这老婆子拉去点天灯……点就点吧,反正这双眼睛也瞧不见了。就是可惜了我怀里这坛甜酒,还是二十年前你出门西行那天早上,我拿新收的糯米给你酿上的……”
说到这儿,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把怀里一个用红布包了八层、连泥封都已经裂开细纹的粗陶小酒坛子抱紧了些,满是褶子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那帮蠢和尚,天天让我去拜庙里那尊泥塑的金身,说那就是你。他们懂个屁……庙里那尊金菩萨,肚子平平的,身上全是熏死人的檀木香,哪有一点你的影子?”
“我那个笨汉子,饭量大得能吃空半个庄子,干起农活来一身河泥混着汗酸味儿……最重要的是,当年后山闹狼灾,他为了替我修这屋顶,被头独眼老狼咬掉了半截左耳朵……”
咔吧!
陈烬裤腿后面,老野猪“老朱”前蹄一软,整头猪跪在了冻泥里。
它狠命咬着自己那根断獠牙,牙床咬得鲜血直流,硬是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嚎啕哭声给憋了回去,只有两行滚烫浑浊的猪泪顺着满是褶子的黑脸往下淌,砸在脚下的枯草上。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长满烂疮的丑陋野猪皮,又看了看自己缺了半截的左耳朵,自卑得把脑袋深深埋进了前蹄中间,拼命往陈烬小腿后面缩。
陈烬低头扫了老朱一眼,迈步推开虚掩的破木篱笆,走进了猪圈草棚。
“谁?是堂兄来送粮了吗?”
高翠兰耳朵微动,摸索着转过头来,灰白的瞎眼对着陈烬的方向,“堂兄,我刚听见村口那边有哭喊声,你别管我这老婆子了,赶紧带着家里娃儿跑吧……”
“高老丈已经带着村里人往东山逃了。”
陈烬走到草棚下,将手里那小半袋发霉的红高粱放在她手边,又从怀里摸出两只还温乎的白面大肉包,塞进她那双肿大变形的枯手里,“我是他托付来替你看门的。趁热吃吧,吃饱了,有个老熟人想听你骂他两句。”
高翠兰愣了一下,鼻翼微动,闻到了手里肉包子的面香,更闻到了陈烬身后那头老野猪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河泥与猪鬃汗酸的熟悉气味。
她浑身一僵,手里的肉包子啪嗒掉在干草上。
“这味儿……草棚后面,是谁在那儿?”
高翠兰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枯瘦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摸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喘气声怎么像拉风箱似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回来了?”
老朱躲在陈烬身后,急得直拿猪鼻子拱陈烬的后腿肚,拼命摇头,示意陈烬千万别让高翠兰摸到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猪不猪的鬼样子。
陈烬没动,只是伸手一把揪住老朱的后颈皮,像提溜一只大肥麻袋一样,将这头瘦得硌手的老野猪提到了高翠兰身前。
“呼哧……呼哧……”
老朱僵在原地,全身的猪鬃毛都因为紧张而绷得笔直,想逃却又舍不得挪开步子。
高翠兰颤抖的双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后轻轻落在了老朱满是刀疤与老茧的宽厚猪鼻子上。
粗糙、肿大的手指顺着猪鼻子一路往上摸,摸过了那根崩断了一半的黄色獠牙,摸过了塌陷的眼窝,最后,停在了老朱那只缺了半截、边缘留着一道月牙形狼牙旧疤的左耳朵上。
芦苇荡里的寒风吹起高翠兰满头的白发。
她没有被这丑陋吓人的野猪皮囊吓退半步,那双灰白无神的瞎眼里,两行清泪顺着深陷的眼窝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用那双满是裂口的手,一把抱住了老朱硕大而肮脏的猪脑袋,把脸贴在老朱扎人的猪鬃毛上,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姑娘:
“笨汉子……你个言而无信的笨汉子……你说去西天取完经就回来替我把这漏雨的屋顶修好,你怎么一走就是二十年啊……”
“俺……俺老猪……”
老朱绷不住了,一身瘦骨在高翠兰怀里抖成一团,用大脑袋轻轻蹭着高翠兰冰凉的脸颊,沙哑的破锣嗓子里发出呜咽般的哼哼声:
“翠兰……是俺老猪没用……俺连累你受了二十年活罪……俺如今连个人样都变不回来了,只剩半截烂猪身子……”
“什么人样猪样的,只要你心里还记挂着家里这口热饭,你在我眼里就还是当年那个替我挑水犁地的汉子!”
高翠兰破涕为笑,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赶紧把怀里那个包了八层红布的粗陶小酒坛子抱出来,费力地抠开早已松动的泥封。
一股浓烈的酸味夹杂着陈年糯米的酒气散了出来,那是存放了二十年的甜酒,早就酸得像老陈醋一样了。
“快,趁着还没被人抢走,把这碗甜酒喝了……”高翠兰摸索着端起酒坛子,就往老朱嘴边递。
老朱张开嘴,嘴唇离坛沿还差半寸,芦苇荡那头的天先亮了。
高老庄中央的净坛大庙方向,陡然冲起一道粗达十丈的暗金色佛光火柱,将半边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阵梵音战鼓声踏碎了芦苇荡的宁静。
“奉灵山净坛使者本尊法旨。子时已至,涤除凡尘!焚毁旧宅,诛杀孽妇高氏,助本尊证道大罗金身!”
伴随着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三百名身穿血红色僧袍、手持长柄月牙铲的净坛血衣僧如同红色的潮水般破开芦苇荡,眨眼间便将这座破败的猪圈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半空之中,一朵由森森白骨与黄金浇筑而成的莲台呼啸降临。
莲台之上,站着一名身高丈二、浑身肌肉肥胖如球、肚皮上纹着一张血盆大口饕餮纹的巨汉罗汉,正是灵山净坛使者座下第一护法大弟子,涤尘罗汉。
他右手提着一柄赤金九环锡杖,左手托着一尊正在喷吐着三昧佛火的青铜炼油鼎,铜铃般的巨眼扫过下方的破猪圈,最后落在了正抱在一起的高翠兰与老野猪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师尊在灵山推算天机,说今晚会有当年剥离出去的那缕凡心恶尸回来坏事,特意命本座提前半日动手!没想到你这头烂野猪还真敢自投罗网。全军听令!放火箭,连猪带人一块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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