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树阴下的那个人

开学第三周的周五晚上，林辰的手机响了。

那时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两本《计算机网络》和一本笔记本，京城的初秋夜里已经有了凉意，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梧桐的影子铺在地上。他掏手机的时候，屏幕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

“林辰？我，江浩。”

话筒那头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带着一点装作漫不经心的熟络：“我来京城了，学校在城西。这个周末没事，去京华找你，咱们说说话呗。”

林辰站在路灯下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江浩学校在城西，来京华要转两趟车，来回三四个小时。这种距离，一个刚入学三周的男生，不会为了叙旧跑一趟。

“周末我有事。” 他说。

“你忙什么？” 江浩在那头笑了一下，“都上大学了还这么忙？计算机系不是挺闲的？”

“我有自己的事做。”

“嗨，那正好，我过去看看你做什么。” 江浩顺势接话，说得毫无缝隙，“反正一个县的，隔着这么远，见一面多不容易。就这么定了，周六下午。”

不等林辰再说什么，那头先挂了。

林辰收了手机，站在原地，看着路灯在夜里晕开的一圈暖黄光圈，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太熟悉这套做法了。先把话说定，让你不好意思拒绝，然后人站到你面前，再谈他想谈的事。前世十几年里，江浩有多少次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近，最后从他这里拿走了东西。

周六下午两点多，江浩出现在了京华大学的校门口。

他穿了一件新买的外套，深灰色的，领子立着，头发也打理得整齐。站在那道红墙底下，整个人比高三时精神了不少。只是那份精神，绷得有点紧 —— 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不停地往校园里扫，像在打量什么。

“这学校是真漂亮。” 他一边走一边说，“红墙、大树、食堂…… 跟我们那边完全两个世界。”

“你们学校也不差。” 林辰说。

“差远了。” 江浩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散了。

两人沿着校园的主路往里走。路两侧的银杏刚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江浩话很多，讲他宿舍的人怎么样、课业怎么样、学生会怎么样，讲他宿舍楼下的小卖部多贵，讲他认识了一个 “挺有门路” 的学长。林辰偶尔应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听。

走到一片树阴下，那里有几张石凳，两人坐下来。

江浩掏出烟，被林辰摆手挡了：“学校不让抽。”

“哦对对对。” 江浩讪笑一下，把烟塞回口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终于拐进了正题。

“我听说，你在这边做点生意？”

“小打小闹。” 林辰说。

“什么生意啊？” 江浩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亮起来，“你在高三那年搞邮票那套，我可记着。你这脑子，什么都是稳赚不赔的。有好事，这次可得带带兄弟。”

林辰靠在石凳靠背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枝叶。

“带不了。”

“怎么带不了？”

“学校不同，人不同，规矩也不同。” 林辰的语气很平，“你做你那边的，我做我这边。各走各的路。”

江浩脸上的笑一点点结住了。他盯着林辰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林辰，我怎么总觉得，你这半年一直在防着我。”

“你觉得呢？” 林辰反问。

“我觉得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江浩的语气转得很诚恳，身子正了正，“从高三起你就变了。以前咱俩什么话都说，我有什么事第一个找你，你有什么事第一个找我。现在你满嘴都是防备。到底是我做错什么了？”

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辰转过头，看着他，很少见地一次说了这么多。

“江浩，你问这句话之前，先想想高三那年。”

“摸底考，你要抄我的卷子，我不给，你就到处跟人说我端架子、看不起老朋友。你想从我嘴里套那个赚钱的路子，我不说，你就说我忘恩负义。邮票的事，你自己追高进场、亏了钱，回过头来当着我面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故意看你跳坑？”

他一句一句说得很慢，不急。

“这半年，你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只是习惯了我一直被你这么用。”

树阴下彻底静了。

江浩的脸先是白，然后一点点涨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他张了几次口，嘴唇动了动，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薄灰：“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种很复杂的笑：“林辰，你变了。”

“是人都会变。” 林辰说，“问题是你变没变。”

江浩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了。那背影有点僵，肩膀绷着。

林辰坐在石凳上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校园，在一个转角的地方消失。

他并不担心这次把话说重了。他需要江浩知道，那条从前任他索取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但他也很清楚，江浩不是那种被拒绝一次就死心的人。他今天来这一趟，白跑了一场，下次他会换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 不再开口讨要，而是自己去做，去模仿，去挤到你的饭碗里。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土。

那就来吧。他早就做好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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