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17章:再遇周叙臣

清晨雾很大，连日的春雨让沪上道路很泥泞。

沈青红在太阳出来之前就将二十匹昨天通宵赶制好的棉布放在独轮车上推了出来，虽然和大商家做的绸缎相比要差一些，但是它的质地很厚实耐磨，在城郊集市上做手工的师傅、小摊贩最需要的东西就是它了。

车轮陷入水坑里发出很大的声音，每一次颠簸都会传到手上，使手指感到很不舒服。她紧紧抱着身上的粗布上衣，紧紧盯着前方道路，生怕自己分神。

为了避免被弄堂口人多声杂的地方影响到自己，所以她选择绕道经过一片未开发的荒地。这里很少有人来往，只是一片杂草丛生、红泥裸露的土地。春天的雨水下了好几天，本应该松软的土地现在已经变成了黏糊糊的泥浆，并且具有很强的吸力。

当独轮车转弯的时候，右后轮猛地一沉，一下子就陷入到半米多深的泥潭里去了，车身倾斜很大，货物全部堆在一边，另一边高高地翘起来。沈青红紧紧抓着车把手想把方向纠正过来，但是车轮只是在泥潭中打转，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裤子和鞋子。

她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和雨水一起流下来，流进眼睛里，非常难受。蹲下来用手去挖车轮旁的泥土。

手指碰到冰凉油腻的土地后，寒意就会顺着手指传到心里去。她用劲刨开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黑乎乎的泥土，但是车轮下的支撑点还是不稳，再这么推下去的话，车子会陷得更深，连轴头都有可能被压弯了。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把几百斤重的东西从泥坑里拉出来的。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变得很阴沉了，远处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四周十分寂静，只能听见雨水落在草地上的声音。沈青红站起来拍去手上灰尘之后就冷冷地四下里看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求救，而是很快地评估了一下情况：如果一直等下去，在天黑之前应该不会有人来；如果是强行推车的话，只能白白耗费力气而不能前进。必须要找寻外界的力量或者是其他的出路。

正在要转身到旁边的路去找人帮忙的时候，耳边忽然就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慢的开过来，车轮经过积水的地方时发出哗啦的水声。车速并不很快，在观察路况。

独轮车旁边十步远的地方有一辆轿车停下来，车窗放下来之后可以看到里面的灯光比较昏暗，并且露出一张轮廓很深的脸。

那个人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领带是暗红色的，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冷冷的光亮，袖口上还有一个形状很奇特的金属胸针，他的目光并没有全部聚焦在沈青红身上，而是不经意间扫过陷入泥潭的车轮，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沈掌柜好兴致。”男子的声音很低沉，有一种懒洋洋的意味，“在这荒芜之地独自搬运这么重的东西，是为了生计奔波吗？”

沈青红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还搭在湿冷的车把上，身体微微绷紧。她认得这张脸，或者说认得这种人的气质，那是周叙臣。

被顾敬尧告诫要远离的人，在上海各方势力之间也能左右逢源。他并没有下车帮助，只是隔着车窗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看着她。

“周先生说笑了。”沈青红放开手，站直了身子，语气很平静地说，“就是生意上顺道经过此地。”

周叙臣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让他后面的司机下车。两个黑衣保镖很快跳下车来，来到独轮车旁，并没有询问沈青红的意见，便一人抓住车头，一人扶住车尾，一起向外猛拉，在肌肉绷紧的时候，车轮终于脱离了泥潭的吸附，重重地落在了结实的路面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周叙臣始终坐在车内，连车门都没有打开，他看着沈青红整理被弄乱的衣物，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十分感谢。”沈青红把衣服理好之后对那辆车点了点头。这是最一般性的礼节，但是她的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银元，随时都可以付报酬。

“这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不用有什么顾虑。”周叙臣摆了摆手，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既然遇到了，倒不如做个交易。”

沈青红微皱着眉头，警惕的看着他：“什么交易？”

周叙臣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特制的厚纸信封，在信封的封口处盖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印章。把信放在车窗旁边把手处的地方，并且往前面轻轻一推。

“帮我送这个。”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果断，“送到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家裁缝铺子里，交给姓赵的老板。记住，只交给他本人，不可以给其他人，也不可以拆开来看。”

沈青红并没有去接。她冷冷地望着那只信封，心中很快就打起了算盘，这是一个骗局，也是一种试探。周叙臣的目的并不是要对她好，而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小商贩，行动比较自由、隐蔽。一旦接受这个委托就等于是陷入了一个不确定的麻烦当中。对于刚刚站稳脚跟的她来说，风险与收益相比要大很多。

“我自己就是个卖布的。”沈青红很爽快地拒绝了，“没时间跑腿，更不想惹事，请周先生另找别人吧。”

说完之后她就想要走开。她不希望在男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是脆弱或者犹豫的，也不希望欠下人情。

周叙臣并没有阻止她离开的意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沈掌柜似乎忘了，刚才那辆车的出现，可能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一直盯着沈家布庄的人。如果明天有人以‘私通外人’或‘非法运输’为由查封你的店铺，你觉得你那点可怜的积蓄够不够打点？”

沈青红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身的时候，脊背非常挺拔。她知道对方所说的都是真实的。顾敬尧提供了保护，但是这种保护非常不稳定。

王家的亲戚都在暗中盯着她，只要有一点可以把柄就足以使她的布庄破产。周叙臣的话如同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刀子一样，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喉咙里。

转过身来重新看向周叙臣。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在一起，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周叙臣眼里的神色非常平静，好像这一切都被他掌控着。

“你愿出多少金额？”沈青红问，虽然她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是她的眼中多了些寒意。

“我并不缺少金钱。”周叙臣笑着说道，“我想要的是你的诚实。只要你把结果如实的告诉我，那么这笔交易就算两清了。否则……”他说了一半，意思就很明显了。

沈青红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厌恶、屈辱等情绪压下去。拿过来看了看。信封又沉又粗糙，里面装的东西肯定不只是纸张。也不查信封上有什么细节，只是将信封收好贴身放进口袋中。

“我会送到的。”她说。

“很好。”周叙臣点头表示满意之后，就把车窗慢慢升了起来，隔绝外界的目光，“沈掌柜，别使什么小手段，我的耐心很有限。”

轿车又发动起来之后，慢慢的离开。车轮再次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飞到了沈青红的脚下，等车尾灯在拐角处看不见之后，她才慢慢地放开握紧的拳头。手掌里面都是汗液和之前沾到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又湿又冷、黏糊糊的。

她没有马上送信。根据周叙臣的要求，她要去法租界。该地区地势复杂、人多眼杂。大路很显眼，所以不能走大路。看了一下手中的信封之后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雨下得越来越大了，这样可以掩藏住一些痕迹。

沈青红将独轮车的方向调好之后，并没有再去城郊的集市上买东西，而是往法租界外围的小巷子里走去，货物要暂时寄存在杂货店后面的院子里，那里是她之前摆摊时认识的一个老主家的地盘，给店里付了一些钱，请店主帮忙照看一会儿，自己换上深色斗篷把头脸都裹好。

手里拿着信封，在人群中穿梭。法租界街道十分整洁宽阔，两边全是梧桐树，行人的衣服也很整齐，跟城郊杂乱无章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青红低头走路，走得十分稳健，并且尽量不让人察觉到她本人的存在，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和周叙臣相识的场景，尤其是袖口上的胸针以及说话时的声音习惯。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信息，在以后可能会有帮助。

霞飞路的尽头有一家不太显眼的裁缝店。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门口还挂着几件还没有完工的外套，沈青红推开房门之后，扑面而来的就是一种浆糊的味道以及布料被加热后散发出的焦香。柜台里面有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理线。

“找谁呢？”中年男子抬头的时候，眼睛很警惕。

“送封信。”沈青红把信放在柜台上面，压低声音说道，“赵老板让你务必亲自去签收。”

赵老板愣了一下之后，就丢下手中的活去看了那封信。看了看封口的印章，又看了看沈青红，他眼中的神色很复杂。不问多少就直接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信快速看了一遍。

“谢谢。”沈青红没有去看红包，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事情已经办好了。”

她转身后就没有拿红包了，不是她的钱，拿了反而觉得心里不安。走出裁缝铺之后，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到湿润的地面上，在地上形成一层淡淡的光辉。

摸了摸口袋，确定银元还在，心里也就踏实了，这次经历十分惊险，也使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安全之地，即使是表面上独立的商人也会受到各种势力的影响。周叙臣的出现就是一种信号，告诉自己要更加小心谨慎、强大自己。

回到杂货店后面捡回了自己独轮车以及货物，到了傍晚时分，落日余晖把街道染成了金黄色，带着车沿原路返回到布庄。车轮子轧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这一天的辛苦和收获都包含其中了。

推开布庄那扇木门，顿时感到一阵寒冷扑面而来。屋子里灯火辉煌，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柜台那里，顾敬尧也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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