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顾敬尧最后通谍

铜铃声在宽阔的布庄里回荡，声音刚歇下，沈青红就按住了门闩。

没有马上开门，而是侧耳听了一下。阿生已经回到屋里休息了，只剩下一盏风灯在廊下摇曳，门外没有阿生急促的脚步声，也没有街坊邻居的吵闹声，只有轻轻的两个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这种节奏不是普通人的节奏，也不是受到谣言影响的商人的节奏，更不是一般的送货员所走的节奏。

由于白天发生的事情和顾敬尧的威胁，沈青红整晚都没有睡觉，此时她的神经非常紧张，她的眼神由锐利变得平和起来，刚才在众人面前撕布验货的女人已经没有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的账房先生，在权衡利弊。

“哪位？”她隔着门板问道，声音不大，带着夜里的清冷之感。

“顾老板。”门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有情绪上的起伏，“打扰沈小姐休息了。”

他这个时候深夜登门，肯定不是来找以前认识的人叙旧的。

她打开门栓之后就把门推开。

夜风带着上海特有的湿冷吹到人的脸上，沈青红就眯起了眼睛，路灯不太亮的时候，顾敬尧穿着一身黑色长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箱，站得非常直，脸上挂着平时那个笑容，很难让人发现他的表情有异，但是在夜晚的时候，这种笑容就会显得有些僵硬，眼里还带着难以察觉的戒备与疏离。

“顾老板深夜来访，不知是为了何事？”沈青红站到了门口，并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转身回屋的动作，就这么堵在门槛处，借助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打量着他。

顾敬尧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望着四周寂静的街道，压低声音说：“有些话，在街上不方便说。借一步说话？”

过了一阵子，沈青红侧身让出一条缝隙。“进来吧。但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顾敬尧点完头之后就跨过了门槛，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小的声音，沈青红把门关上，隔绝外界噪音之后就走到柜台后面坐着，不开灯让整个屋子都处于黑暗之中，窗外偶尔会有一两束月光照进来，勉强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形状。

顾敬尧并没有坐到柜台后面的座位上，而是将手中黑色皮箱放到柜台表面之后站到了柜台前面。箱子很重，落地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响。

“沈小姐，”顾敬尧说话的语气和白天相比更加冷淡，没有丝毫客套的寒暄，“我来这里是告诉你，恒丰商行即日起，停止与沈家布庄的一切合作。”

沈青红坐在黑暗之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摸着衣角，她不惊讶也不质问，只是静静的听，她心里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干脆利落，连一丝缓冲都没有。

“税务稽查的事情，我已经提前打了招呼。”顾敬尧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沈青红隐在黑夜之中的脸庞上，“最近巡捕房查得很严，尤其是像我们这样涉及原料来源不明的商铺。我的商行经不起折腾，也不想因为你的布料牵连进去。所以，这笔生意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说得非常冠冕堂皇，把抛弃的理由归结为不可抗力，税务检查、行业规范等都是乱世商人用来保护自己的法宝。沈青红心中暗自发笑，她对于顾敬尧的性格十分了解。

长袖善舞、趋利避害，在利益面前倾斜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地切断所有可能带来风险的关系，所谓的税务稽查就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就是他不想再为前途未卜的孤女承担任何风险。

“所以这就是顾老板深夜来访的目的吗？”沈青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直接宣布断绝关系？”

顾敬尧对于她的反应有点惊讶，他本来准备好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搪塞她，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许诺或者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来宽慰她，因为沈青红的布料很有特点，即使停止合作以后，将来也还有机会。

但是没料到沈青红居然这么痛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挣扎。

“沈小姐是个聪明人。”顾敬尧整理了一下袖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说道，“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道，独善其身才是正道。我也不是无情之人，只是形势所迫。你我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借力，如今力尽缘散，也是常理。”

“互相借力。”沈青红又把那四个字说了一遍，嘴角牵起一抹很淡的弧度，笑意没有到眼睛里，“顾老板说得对。既然缘散，那就把账算清楚。”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了一本之前就准备好的账本，白天的时候她已经把所有的来往账目都记录好了，清清楚楚。

“过去三个月，恒丰商行从我这里采购布料共计四百二十匹，每匹八块银元。目前已经支付了三百五十笔货款，剩下七十五笔，共计六百块银元还没有结清。”沈青红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还有上个月的一批急单，顾老板答应加急费另外支付，到现在还没有兑现，一共五十块银元。总计八百五十块银元。”

顾敬尧的脸色略微有点变化，他并没有想到沈青红会算得那么仔细，连加急费也没有被遗漏，他以为沈青红会哭诉委屈，或者想要挽留，甚至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但是沈青红却把所有的事情都当成了商业上的清算。

“八百五十块……”顾敬尧皱着眉说，“沈小姐，咱们合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你。这点钱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大数目吧？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这不是斤斤计较，这是生存的成本。”沈青红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黑暗，精准地认定顾敬尧的方向，“顾老板，我们都是做生意的。感情可以虚无缥缈，银子却必须落袋为安。我要的不是你的怜悯，而是我应得的报酬。这是我以后独立经营的本金，也是我这几个月心血换来的血汗钱，一分都不能少。”

她的语气非常坚决，不容商量。这就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警告。如果顾敬尧想要赖账的话，她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他在上海商界混不下去。因为沈家的布料仍然有很大的市场，而她手头也掌握着织工名单和渠道信息，这些都是顾敬尧需要的东西。

顾敬尧一直看着她，最后叹了一口气。他打开桌上的黑色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银元。他数出八十块大洋，又拿出几张汇票，推到沈青红面前。

“八百五十块，一分不少。”顾敬尧的声音有些沙哑，“沈小姐，拿了我的钱，以后就别再提‘互相借力’四个字。从此以后，你我陌路。再让我发现你打着恒丰的旗号招摇撞骗，就别指望我会念旧情。”

“放心。”沈青红将银元和汇票收进抽屉，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顾老板多虑了。我沈青红做事一向干净利落。拿了钱，就两清。”

顾敬尧看到她冷漠的样子后，眼中的神色变得很复杂。他认为沈青红一定会伤心、生气或者崩溃。但是她没有。

她就像一块冰冷的铁一样，无论怎么敲打都不会改变形状，只会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样冷静使他觉得有点儿不安，也让他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既然这样，那我走了。”顾敬尧提起皮箱，走到门口。

“慢走。”沈青红没有起身相送，仍然在柜台后面站着，背对着他。

顾敬尧停了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回头。“保重。”

顾敬尧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之中。屋内又归于寂静，只有桌上堆着的银元散发出冷冷的光亮。沈青红伸手一摸，冰冷的感觉让原本有些麻木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起来。她拿起一枚银元抛了抛，紧紧攥在手心——这是活下去的本钱。

在她准备合上账本的时候，视线就落到了柜台角落的那个小盒子上。顾敬尧留下的皮箱旁边，有一个不太显眼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折断的翅膀。

沈青红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伸手拿起信封，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

“小心周叙臣。”

字迹很陌生，而且有急促的感觉。沈青红看着那句话，在心里马上想到了周叙臣。游走在各路势力中间的人，之前曾经帮助过她解决困难的人。

顾敬尧为什么给她留这张纸条？是想提醒她，还是想嫁祸于人？

沈青红盯着纸条上的字，瞳孔稍微收缩了一下。顾敬尧这样做到底是想挑拨离间，还是真心相劝？她没有急着销毁，而是很快把纸条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眼神更加幽深。无论真假，这时候“周叙臣”这个名字都成了一把双刃剑。

她把桌子上的蜡烛吹灭之后，房间里就一片黑暗了。只有窗外射入的月光照射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庞显得十分安详。

明天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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