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顾敬尧的疏离态度

沈青红并没有找到那位老街坊，但是直觉告诉她，只有撕破了脸皮之后才能够看透顾敬尧的心里。转身回来之后又来到了恒丰布行的后院门口。

恒丰布行后院的大门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干枯的“吱呀”声，沈青红侧身钻进了狭窄的小巷子里。早晨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带着后院堆起来的棉花和灰尘的味道往鼻子里钻。不看四周忙碌的店员，穿过前厅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最里面那扇雕花木门。

顾敬尧的私室在布行的最里面，平时很少有人敢去。沈青红站在门口顿了顿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她手指冰凉，手掌上有微微出汗。

这并非紧张，而是人体面对利益纷争时的一种自然反应。她抬起手来，在厚厚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沉稳也十分清楚。

“进来。”顾敬尧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出来，和往常相比要低沉一些，并且还带着一点点沙哑。

沈青红推门进去。房间里光线比较暗，窗帘也被拉上遮住了窗户，只有一盏煤油灯在书桌旁边发出昏黄的灯光。顾敬尧坐在红木做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的文件堆得非常厚，他抬头看着沈青红，眼里已经没有了往常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审视货物时的那种冷静与疏离。

“坐。”顾敬尧对对面的椅子指了指，但是没有站起来迎接的意思。

沈青红按照她说的坐下来，把记录着织户生活情况的账本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纸张边缘有些磨损，墨水由于受潮而晕染开来，但是上面的数字仍然很清楚。不用寒暄，也不用像往常一样问他的最近的情况，直接说吧。

“顾老板，最近市场情况不好，我下面的几十个织户已经断了半个月的水米。这批货的尾款能不能先结一半？剩下的我可以等。”她说话非常平和，没有感情色彩，仿佛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一样。

顾敬尧把钢笔放到一边之后，手指轻轻地敲了下桌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已经凉了，他皱着眉头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行情涨跌你也是知道的。”顾敬尧说话很淡然，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洋人的船队迟迟不到，国内的道路也已经被堵死了。恒丰现在资金比较紧张，每一笔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沈青红看他不以为意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就没了。顾敬尧不是商量，而是告知。所谓的“庇护”其实就是可以随时撕毁的一纸协议。

“顾老板，”沈青红向前倾身说道，“之前合同上写的很清楚，货物到了就付款。现在货物已经到货了，你却说没钱。这不符合商业道德。”

顾敬尧冷笑着，往后一仰，在椅子上把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这样一种姿态具有很强的防御性，而且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商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带有一定的嘲讽意味，“沈姑娘你真是太单纯了。在这个世道，活下去就是最大的经商之道。如果恒丰倒闭了，你那几百匹布堆在家里也看不见人影。我都是为你好，所以才拖着不结账，让你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沈青红嘴角勾起一抹很冷的笑容，并没有和他争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顾老板的意思就是让我继续供货，在恒丰倒闭的时候大家一起死？”

顾敬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变化，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打开一条缝让微弱的阳光照进来。外界的声音慢慢传进来，像潮水一样越来越大。

“我并不想让你死，”顾敬尧转过身去面对着光源，脸一半是明亮的，一半是幽暗的，“我想要的是你能多出一些货物。而且价格要下调百分之十。只要做到这一点，恒丰的资金问题就得到了缓解。到时候别说尾款了，我都可以给你预付款。”

沈青红愣在那里。顾敬尧不但不提供资金支持，反而更进一步地榨取他们的利益。这是典型的把风险转嫁给别人的举动，把自身的问题转嫁到供应商身上。他根本不管织户的生死存亡，只关心自己在风暴中能不能站稳脚跟。

“降价10%。”沈青红重复着他的每一句话，语气非常冷淡，“顾老板，我用的是上好的棉花，经过了三次改良工序，成本也是有的。再降价10%就会亏本了。织户们已经半个月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你还要他们赔本？”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顾敬尧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拿了一份文件随便看了一下，“我不想知道你们织户吃些什么。我只关心恒丰能不能活。做不到的话就按原价供货，或者不供货。”

沈青红看到他冷冷的表情后，心里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火。但是很快她就把这些感情压了下去。愤怒不能够解决任何问题，只会使她失去最后的谈判能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把账本收好，动作较慢但是很坚定。

“我明白了。”她说。

顾敬尧抬眼的时候，眼里露出了疑惑，他没想到沈青红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下这样苛刻的条件。

“明白了什么呢？”他问。

“明白了顾老板所做的决定。”沈青红站起身来把衣服整理好，“商人只会自保，不会分担风险。这份感情在求生面前其实很不值钱。”

顾敬尧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挥手叫沈青红走开。

“出去吧。好好考虑一下我给你的建议。时间不多了。”

沈青红不再说什么了，转身出了房间之后，她走得很快稳重，背影也很果断。顾敬尧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神情很复杂，可能是觉得终于摆脱了负担，又或者是一瞬间的惭愧，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算计所取代。

推开后门之后，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使人睁不开眼。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铃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图景。沈青红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来习惯光线的变化。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煤烟的味道，被吸进肺里之后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走在人潮人海之中，步履稳健不快不慢。周围的人都为了生计忙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焦虑。她也是这样一个人。

原来她觉得靠着自己的手艺再加上顾敬尧的庇护，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总能有一块容身之地，但是现在的她看来，这些都只是一厢情愿。

依附于人就等于飞蛾扑火。顾敬尧想要自保，她也要另外开辟一条出路。过去让她觉得十分亲切的关系此时看来非常可笑。

经过一个茶馆的时候，沈青红就停了下来。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穿着整齐、正在热烈讨论的商人。谈论租界繁华的地方，未来即将产生的商业机会等等。飘到她耳中的，是另外一种语言，与她所处的世界很不相容。

她低着头继续向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地开门营业，店员们忙着打扫门前卫生、挂上招牌。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产生很多影子。沈青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十分孤单，十分无助。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车夫的眼神。具有警觉性，在危险之中所表现出来的本能反应。并不是普通的伙计对待供货商时的恭敬或者冷淡，而是求生的欲望。现在她自己也成为处于危险之中的人了。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是租界的方向，那里有洋人的保护，有稳定的秩序，但也意味着彻底的背叛与抛弃。向右，是旧城区的方向，那里混乱、贫穷，但也保留着最后一点人情味。

沈青红在路口处犹豫了一会。最后她决定往右走。

并不是因为正义，也不是因为感情上的原因，而是因为那里有她熟悉的织户，是她不能放弃的责任。顾敬尧可以把恒丰舍弃，把她舍弃，但是她不能抛弃靠织布为生活的人。

向旧城区方向前进。走得十分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风把她的裙子掀起来，扑簌扑簌地响着。

身后的恒丰布行越来越远，在人群的后面渐渐看不见了。前方的街道依然人很多，生活仍然在继续。沈青红觉得暴风雨马上就要到来了。在风暴来临之前，她只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是顾敬尧，也不是周叙臣。而是她自己。

她摸了摸怀里的账本，感觉到纸张很粗糙。手中掌握的技术、心中拥有的知识才是自己真正的所在。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之后就落到了地上。沈青红把头抬起来望着灰茫茫的天空。云层很厚，让人感觉很憋闷。

她加快了脚步，融入到人群中，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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