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第一段情缘预裂

早晨的光线从恒丰布行业主账房那扇灰尘覆盖的木头窗户里照进来，金色光柱中飘荡着许多小小的灰尘，让这间陈旧的房子更显得朦胧。

沈青红坐在房间旁边的硬木椅上，

她的视线落在对面顾敬尧的红木桌面上，桌上摊开了一大摞洋文报纸，边角都已经卷起来了，在旁边还堆着好几封火漆印好的外来信件，信封上印有不认识的外文花纹。

从今天起已经过去了五天，也就是签署供货合同后的第五天，根据双方事先约定好的规矩，既要算上一批布匹的货款，又要坐下来商量下个月供应多少。

顾敬尧穿的是平时经常穿的灰色长衫，袖子随意地向上卷起了一点，里面的雪白衬衫领子也是一尘不染，手中的钢笔一直悬在账本上没有动过。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顾敬尧将钢笔轻轻放在了砚台边上。

“沈小姐。”顾敬尧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天送来的一批货物，验收没问题。”

沈青红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本子，手指翻开记录的那一页。

“当然可以。”她说，“我对于布匹经纬线的张力掌握得非常好，在发货之前都进行了水洗测试。顾老板放心好了，货品的质量是不会有隐患的。”

她说话很直接，只陈述客观事实，并无讨好之意也无求表扬之心。

顾敬尧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子，眼睛里有一瞬间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上海这种四分五裂的环境中找到一位技术好、做事也守规矩的织户供货商，并不容易，经过前几天的供货磨合之后，他以为自己和沈青红之间可以建立起一种比较稳固的合作关系。

现在这份信任就像被水泡得发软的纸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下个月的订单。”顾敬尧顿了顿，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夹子，“有一件事情，想和你一起好好商量。”

沈青红把手中的小本子合上之后，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身子稍微向前倾了一些，做出一个认真倾听的样子：“顾老板说吧。”

顾敬尧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想好怎么每句话都说。

“上海最近的情况十分紧张。北方战火不断向南方扩展，一不小心就会蔓延到江南地区。外国人的船队大批在长江口集结，来回逡巡。恒丰布行好几家上游原料供应商因为水陆运输线路相继中断，目前出现断供情况。”

他说话的速度比较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思考才说出口。

“下游商户人心惶惶，受到时局的影响，各家都在谨慎下单。”

沈青红目光很坦然，并没有躲避或者闪烁，安静地听完他的话之后，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削减进货量，拉长结算周期，背后的风险，她从对方的话语里已经分析清楚。

“因此。”顾敬尧眼中的神色微微跳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直视过来的目光，“为了降低布行的经营风险，恒丰准备改变采购方式。下个月的进货量要减少三成。另外货款结算周期，延长为两个月一结。这也是为了减轻布行目前的资金压力，希望沈姑娘能理解。”

说得头头是道，每句话都把时局危机当作借口。

进货减少三成之后，意味着沈青红手下的大多数织机将会处于闲置状态；结算周期拉长之后，全部资金周转的压力都会压到供货的她身上。也就是说，布行要把战乱给造成的经营亏损转嫁给合作方。

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沈青红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去争辩，脸上也没有愤怒或者激动的表情。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粗瓷茶碗，用嘴唇轻轻舔了舔，喝了一小口。

“顾老板的话很有道理。”沈青红的声音很冷静很平和，“目前局势动荡，各行各业都很不好过。恒丰作为上海滩的大商号，首先巩固自身的根基、减少开支，这是很聪明的做法。”

顾敬尧不禁微微一怔。

“但是。”沈青红突然改变了话锋，直视着顾敬尧，眼神锋利，“进货数量减少三成的话，布匹的单价就得重新谈一下。还有之前那批货物剩下的尾款，是不是依旧按照原来契约上的时间足额支付？”

顾敬尧眼皮有些跳动。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如果扣压或者拖欠尾款来缓解布行的资金周转问题，可以暂时解决燃眉之急，但是如果让这件事传播出去，在上海纺织业中就会留下不守信用的恶名，顾敬尧做生意依靠的是人情和信用，所以商圈里的名声也是不能随便损耗的一样东西。

“尾款照原约金额支付，一分也不会少。”顾敬尧沉下声说，“至于布匹单价问题，在市面原料货源重新稳定下来之后，我们再另行商讨。”

沈青红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的随身布包里拿出一份之前就准备好的补充协议放到顾敬尧面前。

“这是一份新的供货合同草案。”

“根据当下特殊的情况，我觉得把违约责任写得明明白白比较好，如果恒丰布行无故取消订单，或者拖欠货款，需要赔偿当月的货款两倍作为违约金，与此同时，我还保留向上海滩其他商行供货的全部权利。”

这份协议使得双方之间仅存的客套温情也烟消云散了，两个人也彻底变成了利益交换的关系。

顾敬尧低头看桌面上的协议，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拿起那张纸快速浏览上面写的各项条款，皱起的眉头也更深了。

“沈姑娘，你这是在逼我。”顾敬尧的声音放低了点，话语里带着威胁的意思，“如今整个上海滩行情艰难，大家都在硬撑着。要是把路走到绝境，往后你想要在这片地界立足，恐怕就不会轻松了。”

沈青红并没有被他散发出的气势给压制住，站起来之后，把衣服袖子边的褶皱抚平了，动作很从容，非常镇定。

“顾老板的话就有些过甚了。”她说，“我只是想保护好自己辛苦工作得到的东西。越是在乱世之中，契约就越能保障双方各自的利益。要是恒丰连最基本的契约担当都做不到的话，那我只好另寻出路了。”

说完之后，她不看顾敬尧脸色的变化，直接走到账房的门口。

就在她抓住冰冷的门把手的一瞬间，顾敬尧就大声叫了起来。

“等等。”

沈青红的脚步停了下来，脊背也挺得非常直，并没有回头。

“尾款今天就会给你入账。”顾敬尧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但是沈青红，你要记住了。在这座鱼龙混杂的城市里，没有人可以一直稳稳地站住脚跟。你今天所做出的选择，也许将来会让你后悔。”

沈青红五指紧紧握在门把手上，指节被攥得发白。后面有一道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刺入她的后背，想要看透她所有的伪装，寻找她隐藏起来的弱点。

可她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后悔不后悔，那是我自己的事，顾老板，你好自为之。”

话一出口，她就推开门大步走出了账房。

沈青红站在街道边上一棵大梧桐树下，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把怀表从怀里拿出来之后就把表盖打开了。

时针恰好指向下午两点，距离尾款到账，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顾敬尧的警告一定不是随口说的恐吓，上海的情况很不稳定，恒丰布行面临的经营压力也是很大的。但是对方转嫁风险，拿合作织户的利益来保护自己，这份心思，沈青红对此看得很清楚。

转过身来之后，她就走进了街上一家茶馆，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坐下，一边等钱到账，一边打探市井上传来的各种消息。

沈青红坐在一旁品茶，耳朵也很敏锐地听四周发生的事情。市井上流传的消息，在此时此刻对于她而言也很有用。

她在大厅里看到几位身穿恒丰布行制式衣裳的掌柜模样的人神色非常凝重，匆匆忙忙地去结账，旁边两张桌子上的两个商贩压低声音议论着，杂乱的人声把他们的谈话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听说恒丰大东家正把资金转移到租界上，而国内这些合作织户，搞不好最后全部都要被舍弃。”

沈青红听到这句话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恒丰布行暗中撤资转移资产，一旦发现真相，像她这样依靠布行业销路的织户随时会被丢下。

端起茶杯，用手指轻轻地把浮在茶汤上面的茶沫拨开，她的眼睛就更深邃了。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暗，厚厚的乌云一层接一层地压在上面。稀疏的雨点落在茶馆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沈青红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之后，站起身来把茶馆的门推开，一步踏进了倾盆大雨中。冰凉的雨水将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但是她并没有察觉到，踩着满地泥泞一步步地向前走去，背影渐渐融入到了烟雨蒙蒙之中。

恒丰布行的账房。

顾敬尧仍然坐在红木桌案前，手里面拿着一份还没有签字落笔的补充协议，望着窗外风雨交加的天空，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在挣扎、犹豫、无奈之后最终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从今天谈判结束之后，他跟沈青红之间脆弱的合作关系就不存在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