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为了利益而结盟

第二天上午，在恒丰布行后面静室里。

阳光从雕花的窗格里照进来，在青石板上形成一些方形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茶的气息，再加上窗外飘来的淡淡的樟脑味。

沈青红坐在紫檀木椅上，背脊挺得非常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之上，静静地看着对面书桌后的顾敬尧。

桌上放着一张白色的宣纸，旁边放着一块墨砚和一支毛笔。

这就是合同的内容。顾敬尧把一份写满了小字的契约递过来，在其中几个地方用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又指着旁边另外一张附页说道：“这是主合同，这是补充协议。

主合同里规定每天的发货量不能低于五十匹，如果出现断货的情况需要提前三天通知我方；价格由我方确定，只要求织造的成本不超过市面上普通棉布价格的七成；禁止泄露织造地点和工艺来源，违者恒丰有权依法追究法律责任并终止所有保护。

补充协议约定第一周为磨合期，每天保底三十匹的数量，之后按主合同执行。

他说话很平静，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而实际上这是要做出一个关系到两人接下来几个月生计的生死状。

沈青红并没有马上伸手去拿那份合同，她看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之后，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计算出每一条条款后面的风险与收益。

独家供应就失去了和市场上其他商家进行比较的可能性，如果顾敬尧把收购价格压得很低的话，她就没有谈判的余地了，每天五十匹的数量对目前只有两台改良织机的她来说是很大的压力。

保密条款是她的底线，在之前的谈判中她取得的最大成果就是守住这条底线，这样她的生命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但是她知道目前还不是她谈价钱的时候。顾敬尧给了她库房，给了她背书，在乱世中用金钱也买不到安全感。姐姐还在监狱里，王家虎视眈眈，所以需要一把伞，即使伞骨上长满了刺。

“顾老板，”沈青红说话的声音很清冷，也很平稳，“前三天我需要调试机器，产量最多也就三十匹。这点缓冲期，希望您可以理解。”

顾敬尧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聪明人不做绝路。我给你三天的时间缓冲，但过了这三天，若是再少一匹的话，合同就作废。”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枚印泥盒放到沈青红的面前：“按下手印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恒丰的‘特殊供应商’了。我不问你的过去，你也别打听我从何处来。我们之间，只有生意。”

沈青红伸出右手的食指，在鲜红的印泥处轻轻一蘸之后，就把鲜红的手印按在了合同最后一行的空白处，红色的手指印在白色纸张上黑色的文字之间非常显眼，就像是无法挽回的一条界限。

收回手之后拿起桌上的契约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动作非常迅速，并没有拖泥带水的样子。

顾敬尧看着她做的每一个动作，在眼神上都有所赞赏。他起身走到旁边的铜炉前，拿起紫砂壶倒上一杯热水递给沈青红。

“喝口茶暖暖身子。”他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生硬，“上海滩的风大，吹在人的骨头上很疼。”

沈青红接过茶杯，手指触碰到温暖的瓷壁之后，温暖的感觉就顺着指尖传到了心里，她没有道谢，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味道有点苦，但是回甘的时间很长。

“谢谢。”她轻声说道。

顾敬尧坐在她的对面，但是并没有马上离开。窗外的风更大了，把窗纸吹得哗作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预示着即将来临的大雨。

“最近沪上的局势不太平，”顾敬尧忽然说道，他往窗外灰扑扑的天空上看了看，“听说北方又要打起来了。”洋人的船队也在江上晃悠。现在人心浮动，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沈青红放下了茶杯，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杯口。她明白顾敬尧在暗示什么，在战乱时期，商业利益总是依附于政治势力，顾敬尧是商行老板，所以必然要周旋于各个势力之间。他的庇护并不是无偿的，而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老板的意思是？”沈青红提出问题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慌张，只有对这件事情冷静的好奇。

顾敬尧转过头来望着她。那种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潭水，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的意思是，在风雨飘摇的时候，有一个可以相互扶持的盟友是非常重要的。我看中的是你的布料，更看重的是你的清醒与坚韧。沈姑娘，单打独斗，走不远。”

沈青红心里微微一动。顾敬尧话里有试探的意思。他是要了解她的情况，并且试探她的底线。她知道顾敬尧所说的“扶持”是建立在互利基础上的。他要的是稳定的货源，丰厚的利润，她需要的是权力保护，生存空间。这是公平交易，没有一个人占便宜，也没有一个人真正信任另外一个人。

但是她并不讨厌这样的算计，反而觉得非常安稳，在充满谎言与背叛的世界里，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倒显得更加真实可靠。

“我明白。”沈青红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地迎上顾敬尧的视线，“顾老板也有自己的困难，我也有我的牵挂。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扰，就是最好的合作方式。”

顾敬尧一呆之后就笑了起来。笑的时候不带一点讽刺的意思，只觉得遇见了知音，释怀了。

“好一个互不干扰。”他拍了拍手，站起来说，“沈姑娘是个爽快人。我喜欢。”

到了门口之后就把门打开，外面的风风雨雨一下子涌了进来，加上人行色匆匆的脚步声，叫卖声等都一并带了进来。

“记住，”顾敬尧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神色又恢复了往常的庄重，“今晚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货送到仓库。如果晚了的话，后果就由你自己来承担。”

沈青红站起来把衣服整理好，点点头说道：“放心吧。”

走出静室之后，在走廊尽头的风声突然变得很大，并且夹杂着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青石板路上有很多水，开始下雨了，雨水打在屋檐上发，清脆的声音。

穿过大厅的时候，几个伙计正在搬东西，见到她出来就点头问候，沈青红面无表情地走过，并没有停下，从这时候开始，她就不再是躲在弄堂里发抖的小姑娘了，她是恒丰布行的合作伙伴，是顾敬尧眼中的“特殊供应商”。

出布行之后雨下得越来越猛，街道上雨水很多，人力车艰难前行，行人手里拿着油纸伞走得很快。

沈青红拿了一把黑伞融入到人潮中。雨水把伞面打湿后沿着伞骨流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低下头看不到前面的路，但是步子还是那么坚定。

回到弄堂口的棚屋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房间很阴暗潮湿，墙上有很多水珠。沈青红把雨伞拿过来把上面的雨水抖掉之后放到一边。

从怀里掏出那份契约，展开看了一眼。鲜红的指印依旧很鲜艳，仿佛在无声地向她提醒着这个承诺的分量。

她把契约收好之后就走到织机前面去了，两台老式织机静静的放着，梭子挂在架子上等待下一次启动。

沈青红伸手抚摸了一下粗糙的木质外壳，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感觉，于是她本来烦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开始检查经线了，经纬交错在一起，形成立体的网状结构。她是被捉到的猎物，也是捕捉猎物的人。

到了夜晚之后，棚屋外的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沈青红点上一盏煤油灯，火苗轻轻跳动着，映照出她坚毅的脸庞。

她回到织机旁边，拿了梭子开始织。

咔哒咔哒。

织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很清楚，像是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时间的脉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恒丰布行的书房里，顾敬尧站到窗户旁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契约边缘，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游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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