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声的救赎

玄关的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薛以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无力地瘫软在沙发深处。他颤抖着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眉头紧锁，身体蜷缩成一只受惊的虾米，双手死死按压着胃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饭局过半时，那股熟悉的灼烧感便已悄然蔓延。他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更舍不得移开视线离开依晨身边哪怕一秒，于是他选择沉默地忍受。然而，此刻四周只剩死寂，那份压抑许久的疼痛如潮水般反扑，愈发猛烈。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浅灰色的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他连坐直的力气都已丧失，只能佝偻着背，任由痛苦啃噬神经。

口渴难耐，他试图掬起一杯热水缓解，可温水入喉，反而激抬起手指的力气都被剥夺，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卑微地期盼着睡眠能切断这无尽的折磨。

勉强挣扎着换了睡衣，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洗漱，便一头栽进床铺。尽管裹紧了被子，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浑身散发着病态的寒气。唯有胃部如火燎原，他将被子拉得更紧，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丝合缝的蚕茧，试图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寻找一丝安全感，却依旧冷得战栗。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强迫自己回忆往事，试图用记忆的温度来对抗现实的冰冷。思绪飘飞间，画面定格在那个同样胃痛难忍的夜晚——那时他贪吃辣食引发胃痉挛，在床上疼得打滚。彼时的依晨心急如焚，拨打120，满屋子翻找胃药无果后，竟用身体紧紧从背后抱住他，掌心轻柔地按摩着他绞痛的部位。后来在医院，依晨特意去买了他爱喝的鸡肉粥，眼神里满是心疼。那时，她还一口一口吹着，喂给自己喝。

反观自己呢？当依晨急性肠胃炎发作时，他在做什么？他在酒吧跟朋友喝着酒，把她丢给嫂子自己喝的醉醺醺的，甚至都没有喂给她一口水，自己就趴着先睡着了。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决堤，泪水肆意流淌。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苦笑着喃喃自语：“依晨，对不起……我失去你，是我活该吧……”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乔依晨正经历着另一场煎熬。

阮鸣博体贴地将她送至房门口，看着她进去后才转身离开。尽管依晨曾明确告知，她的心已死，不会再爱任何人，但阮鸣博依旧保持着绅士般的关怀，无微不至。

洗漱完毕，依晨躺上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薛以阳在饭桌上强忍胃痛的模样。那苍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心里。心乱如麻，辗转反侧许久无法入睡，她索性起身，打开电视，机械地换着频道。两圈下来，没有任何节目能吸引她的目光，最终，她随手点开一个音乐节目，让旋律填补屋内的寂静。

然而，心思全然不在屏幕上。今晚聚会的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若是从前，她绝不会允许薛以阳碰那些辛辣食物和酒精，因为她深知他的胃病有多严重。可今晚，她眼睁睁看着他吃下大量辣菜，喝下不少啤酒，却像个冷眼旁观的路人，甚至心底滋生出一丝阴暗的念头——她想看看，究竟要怎样的折磨，才能逼他彻底离开。

冷静下来后，后悔如藤蔓般疯长。握着遥控器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担忧与烦乱交织在一起，让她忧心忡忡。

不能亲自去看他，因为心中的结尚未解开，原谅尚早；但绝不能让他出事。同事中，敏霞太敏感，秦晓寒嘴快且头脑简单容易泄密，林园心太大不够细心……对了，只有张亮合适。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张亮的号码。

张亮二话不说，迅速买了胃药打车赶到薛以阳家。当门打开，看到那盒胃药时，薛以阳愣住了，随即嘴角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那一刻，连胃部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张亮解释说是饭局时看他捂着胃，担心他无人照顾，正好家里有药便送来了。

但薛以阳心里清楚，这份细致入微的关切，背后是谁的手笔。

道谢完送走张亮后，薛以阳捧着那小小的药盒坐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包装，笑得开心又满足。“依晨，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他低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泪光，“只有你知道我不能吃辣，不能喝酒，不然就会胃疼得厉害。”

“哥说得对，你还是爱我的！依晨，我会努力，努力地对你好，解开我们之间的那个结……相信我。”

泪水终于坠落，滴在手背上，温热而沉重。

另一边，张亮回家后给依晨打了电话报平安。“事情办好了，思乔他还好，不用担心。”

“谢谢亮哥！半夜三更还麻烦你跑一趟，改天我请你吃饭。”依晨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轻松。

“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再说思乔也是我同事，帮忙也是应该的。”张亮爽朗地笑道。

“亮哥，还有件事！”依晨突然紧张起来，“你有没有告诉思乔……”

“没有，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事实上，他什么也没问。”

“那就好，谢谢亮哥。那我没事了，你早点休息，挂了。”

挂断电话，屋内重归宁静。依晨回到房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胡思乱想，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薛以阳服下药片，在药效的抚慰下，也渐渐闭上了双眼。两个曾经破碎的灵魂，在这一夜，通过一盒胃药，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和解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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