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冰壶下的旧梦与新生

苏黎世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凛冽的静谧，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却照不进乔依晨眼底那片死寂的灰暗。

薛以阳抵达瑞士时，依晨早已醒来。她坐在轮椅上，目光空洞地定格在那张泛黄的毕业合照上。照片里的笑容甜得发腻，仿佛还残留着四年前他们初到瑞士时的幸福余温。护工轻轻将毛毯盖在她膝头，试图驱散那一丝寒意，却被依晨以“想静静”为由冷淡地遣走。护工无奈，只能退至不远处守候。依晨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脑海中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如洪水般决堤而出。

她不由得想起，她搬走之前，薛以阳终于给她打了电话，他电话里她声嘶力竭：“你就这么爱她吗？那这四年的感情算什么？我算什么？” 薛以阳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最终只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我必须要娶她……”呵呵，多么讽刺。黎清雅跟他才认识半年，自己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四年的感情他说放弃就能放弃，直到咖啡厅里黎清雅的约谈，她才明白，原来他早就背叛了自己，甚至和别人有了孩子，甚至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自己，而是另有其人。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在一起？

这四年，为了他，她可以不回国内的家；为了他，她甘愿放弃蒸蒸日上的事业，洗手作羹汤只为照顾他的起居；甚至为了他，若他要她的命，她也会心甘情愿奉上。

她曾以为薛以阳的不耐烦只是因为工作劳累。于是，无论多晚，她都等着他。哪怕困倦至极，躺在沙发上眼皮都睁不开，只要听到开门声，看见醉醺醺的他，她没有半句责怪，立刻起身扶他进屋，倒好热水，切好水果，轻柔地按摩他的头部缓解不适。他呕吐时，她细心擦拭干净；他睡熟后，她会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心想怎么会有男人长得如此白净好看，五官深邃迷人。那时候的依晨觉得自己很幸福，坚信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那个从未打开过的盒子，原以为是求婚的惊喜，谁能想到，竟是薛以阳视若珍宝、不许任何人触碰的林小枫遗物。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他的心，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属于过自己。她本以为他只是不善表达，以为自己的付出终能换来感动，以为他的冷淡只是应酬太多太累。然而现实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依晨不喜欢他的朋友圈子，却从未阻止他去玩。直到那次胃病发作，剧痛让她蜷缩在地上，薛以阳只是焦急地看着朋友催促的信息，淡淡地说：“躺下吧，别蹲在地上。” 依晨满心期待他会伸手扶起自己，可那只伸出的手最终落了空。她艰难地抓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虚弱地倒在沙发上。薛以阳看着她，语气疏离：“你痛成这样也不是办法，我打电话给晓晓嫂子让她陪你去医院了，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回来我去医院看你。”

依晨心里五味杂陈：“你不陪我去吗？”

“有晓晓嫂子陪着你我很放心。我真的有事，办完事很快就去医院看你好不好？” 依晨沉默不语，真以为他有什么十万火急的正事。殊不知，所谓的“正事”，不过是酒吧里浩洋和许宁不断的灌酒。薛以阳答应了今晚出来玩，但心里惦记着还在医院的依晨，只想快点喝完赶过去。就在这时，晓晓嫂子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薛以阳你在哪？你知不知道依晨急性肠胃炎，还好送来及时，现在正在打针呢！” 酒吧嘈杂，薛以阳捂住一只耳朵喊道：“嫂子，我这边还有点事，处理完马上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来？你在哪？为什么这么吵？” “嫂子，我真的有事，不跟你说了，我马上过去，你把医院地址给我。”随即挂断电话。浩洋和许宁不肯放人，非要让他喝完剩下的几杯伏特加才肯罢休。薛以阳仰头灌下烈酒，辛辣入喉，他却顾不上头晕目眩，踉跄着直奔医院。看着满身酒气、眼神迷离的薛以阳，晓晓嫂子气得浑身发抖，骂道：“薛以阳你怎么可以这样！依晨在医院里急性肠胃炎差点没命了你知道吗？你居然跑去喝酒，简直太离谱了！依晨已经打完针了，你好好陪她。我先走了。”说完，她愤然离去，连看都没看薛以阳一眼。

依晨心里难受得窒息。原来他说的“有事”，就是去喝酒。 薛以阳走到床边，满身酒味地问：“好些没有？还疼不疼？” 依晨没有理会，闭上眼睛，将自己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薛以阳实在太困了，酒精让他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他去洗了把冷水脸，回到床边没多久，便倒头趴在床沿睡着了。依晨失落地摇摇头，也闭上了眼。

回忆至此，剧烈的头疼再次袭来，眼泪啪嗒嗒地掉落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迹，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阮鸣博看着轮椅上发呆的依晨，心中好奇。听说她是这家医院有名的“冰美人”，天天一个人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因为腿伤导致肌腱受损，再也打不了篮球的他，此刻竟对这个同样被困住的女孩产生了兴趣。

“嗨，乔依晨是吧？你好，我叫阮鸣博，也在这家医院治疗。”他笑着打招呼。 依晨冷冷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阮鸣博耸耸肩：“你可是医院里出名的‘冰美人’，知道你的名字有什么奇怪的？我好奇你一直坐着在看什么宝贝，你手上的照片是什么？我可以看一下吗？”说着，乔依晨下意识地将照片往怀里缩了缩。阮鸣博愈发好奇，索性直接从她手中抢了过来。

“咦，照片上的这个帅哥是你男朋友吗？你生病他没来陪你吗？”这句话如同利刃刺入心脏，乔依晨怒不可遏：“关你什么事！你快把照片还给我，立刻！” 阮鸣博本想捉弄一下这位冷傲的大小姐，没想到激起了她强烈的反应。依晨急得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去抢，可她根本站不起来，身体失去平衡，“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那一刻，她恨透了自己这双废掉的腿。她眼神凌厉地盯着阮鸣博，声音颤抖却充满威严：“还给我，把照片还给我。”阮鸣博愣住了，原本的戏谑瞬间转化为愧疚。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重新抱回轮椅上。

依晨更加生气，挣扎着喊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把照片给我！”阮鸣博将她放下，诚恳道歉：“抱歉，我本来只想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害你摔倒了。可是我不抱你上去，难道让你一直躺在地上吗？” 乔依晨没理他，只是拍了拍照片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灵魂，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离开瑞士前，所有的东西都被她烧得一干二净，唯有这张在瑞士的合照，她不舍得烧，一直贴身带着。

“你看，你明明可以通过复健站起来的，你为什么不愿意？难道你希望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吗？你宁愿看着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阮鸣博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更多的却是劝慰。

“我接不接受复健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认识你，你快给我走。”乔依晨愤怒地驱赶他。 “好好好，我可以走，但我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阮鸣博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时，护工赶来：“大小姐，我来接您回病房了。”被推着回去的路上，依晨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耳边回荡着阮鸣博的话。

是啊，为什么要让自己困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守着一段虚假的记忆苟延残喘？如果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重新开始？那天晚上，乔依晨第一次主动联系了康复医生。她接受了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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