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县衙簿册，胥吏心机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村里的空气褪去晨间湿冷，晒得土路泛起尘土。

周善从赵府回来的时候，脸色算不上好看。他找到坐在门口看书的沈砚，叹了口气，如实转述方才和赵承安商谈的结果。

“赵老爷嘴上松了几分，却不肯一口应承放弃名额。只说此事要等县衙那边敲定名册再说，还说，若是簿册已定，他也无能为力。”

沈砚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并不意外这个答复。

赵承安本就不会仅凭里正几句话便束手就擒，他那句“看县衙名册”，便是把底牌亮出来了。赵家真正的依仗，从来不是乡间地痞，也不是几句流言，而是县衙掌管科考名册的李书吏。

“多谢周伯从中斡旋。”沈砚从容拱手，“他这是把赌注，全都押在李书吏身上了。”

周善皱起眉头，低声劝道：“砚小子，李书吏在县衙多年，掌管一应文书名册，人脉熟络，心思也活。往年不少事，都是他暗中经手。真要去县衙对峙，你一个寒门书生，无钱无势，很难讨到好处。要不……再缓一缓？看看能不能寻个折中法子。”

“没有折中。”沈砚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功名名额，非此即彼，让一步，便是我数年苦读付诸东流。”

周善见他主意已定，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叮嘱几句小心行事，转身离开。

沈砚回到屋内，重新铺开纸笔。

之前那版诉状，偏向乡里调解所用，措辞温和。此番要直面县衙胥吏，就得重新调整，条理要更加严谨，直指“私改预选名册、收受财物舞弊”这一条律令罪名，把时间线、人物、交易条件一一列明，不留模糊空间。

前世处理信访与案卷的经验在此刻派上用场。诉状最忌讳情绪化控诉，要做到“只列事实，不泄私愤，引律为据”。

他一边书写，一边在心中推演李书吏的选择。

李书吏有两条路。

其一，收下赵家好处，悄悄抹去沈砚名字，填上赵家公子，名册封档之后，木已成舟。到那时，再想推翻，难度倍增。

其二，顾忌事情闹大，不敢动手，两边不得罪，维持原状。

以赵家舍得拿出良田二十两银的手笔来看，李书吏大概率已经收了许诺，倾向于动手篡改。

沈砚写完诉状，吹干墨迹，妥善收好，又寻了一块粗布包裹，将原主历次县试的答卷、廪帖凭据一并打包。这些是证明原主具备预选资格的硬凭证，缺一不可。

同一时刻，县衙后衙偏房之内。

李书吏四十余岁，面皮白净，一身青布吏袍，正听着赵家管家低声传话。

“李先生，我家老爷说了，事情办妥，五十两银子，今夜便送到府上。只是有一桩，务必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李书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眼皮微垂，慢悠悠笑道：“赵老爷的事，我自然上心。只是那个叫沈砚的书生，近日动静不小，连里正周善都掺和进来了，若是改了名册，那少年真的拿着状纸闹上来，多少有些麻烦。”

管家笑道：“一个寒门穷书生而已，就算去县衙喊冤，无凭无据，大人稍加呵斥，便吓得不敢言语。县衙大堂，哪里是他一个小子撒野的地方？只要名册上交府衙，板上钉钉，他再折腾也是白费力气。”

李书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权衡。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抵得上他两年的俸银。至于风险，只要簿册封签完好，外人很难查出改动痕迹。大雍县衙的预选名册，誊写之后加盖印信，寻常人哪里有核验的机会。

“也罢。”李书吏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贪意，“明日便是名册上报府城的最后期限，今晚入夜，我便把名册誊改妥当。明日一早封档送签。只要印信一落，尘埃落定。你回去转告赵老爷，静候佳音便是。”

管家大喜，连忙躬身道谢，匆匆离开县衙。

偏房里只剩下李书吏一人，他取出摊在案上的预选名册，目光落在沈砚二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寒门士子，在他眼里，不过是簿册上一行可以随意抹去的字迹。

暮色将至，沈砚收拾妥当，准备第二日一早去往县衙。

他没有莽撞直接去告状。

他清楚，直接冲到堂上喊冤，容易被一句“查无实证”打发。他要做的，是赶在名册封档之前，当面申请核验名册，把李书吏篡改的念头，拦在落印之前。

只是他也明白，县衙之中，官官相护，胥吏手段繁多。李书吏掌管文书，有的是法子刁难、拖延、推诿。

沈砚靠着土墙，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心中盘算对策。

律法写在典册之上，可守律之人寥寥。

他手中的诉状、凭据，是刀，可这把刀能不能劈开胥吏编织的这层暗网，还要看明日县衙之内的对峙。

赵家赌的是簿册私改，木已成舟。

而他赌的，是律令尚存，尚有层级可寻。

“明日县衙，见分晓。”

沈砚低声自语，将所有凭据收好。

乡间的纷争，终于要从田埂小院，走进大雍王朝权力机器最底层的县衙。这只是庙堂棋局最外围的第一关，可若是这一关败了，后面一切，都无从谈起。

夜色笼罩村落，一灯如豆，少年伏案静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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