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再骂一句试试

公主的帖，普天下没人敢驳。

按理说，崔雷一个零岔废物，更应该不敢。偏偏他就敢，春杏把那半句"腿打折"的话学完，崔雷当机立断，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蒙，开始发病。

"哎哟，哎哟哟。"他在被子里哼哼，中气足得能掀房顶，"早说啊，我这昏了半个月的底子，这才刚起来，头昏，眼花，心跳，腿麻，对了还有旧伤，内伤，说不出是什么伤，反正说不出话的那种伤。"

春杏急得直搓手："少爷，那奴婢去回那位公公……"

"回什么回。"崔雷掀开被子一角，"要回就得回得漂亮。你就说，闻家少爷昨儿替家主挡了奚家的邪火，急火攻心，此刻命在旦夕，太医都下两趟请子的路上。公主殿下金口，我不敢不去，可我这条命，实在不由我。"

"这……这也太……"

"太实在了，是吧？"崔雷点头，"待人就得实在。"

命在旦夕的闻大少爷，命一直旦夕到下午。

旦夕到太阳偏西，院门外马蹄声又起了。这回不是传话的小太监，是姜破声本人，公主殿下穿着那身窄袖劲装，一脚踹开院门，身后跟班连拦都来不及。

她进院一看，屋里哪有什么命在旦夕：蒙着被子的少爷正靠着床头嗑瓜子，瓜子皮吐了半碟。

"闻大雷。"姜破声抱臂站在床边，从上往下看他，"本宫头一回见装病装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崔雷把嘴里那颗瓜子仁一咽，掀被下床，规规矩矩作了个揖："殿下，草民命在旦夕。"

"旦夕在哪儿？"

"旦夕在……"崔雷眨眨眼，"在瓜子的火候上。您看，这瓜子是前年的陈瓜子，草民命都只剩半条了，还不敢浪费粮食。"

姜破声盯着他，盯了足足三息，忽然一把攥住他手腕就往外拽："行了，别装了。羊汤喝了，本宫请你。走。"

"殿下！"崔雷被拽得趔趄，鞋都拖掉半只，"真去啊？我这旦夕，"

"本宫请客，从不等第二回。"她头也不回，"再磨蹭，本宫让人把你和那张床一块儿抬过去。"

南头那家羊汤馆，今晚被包了场。汤锅翻滚，羊油香气冲天，姜破声往主桌一坐，先要了四碗加辣，又瞥崔雷："坐。今儿不骂人，说正事。"

崔雷狐疑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凳面。上回这位说"缺个陪嘴的"，他到现在还心里打鼓。

"你知道，本宫上月出城，是查一桩账。"姜破声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不高，可满桌人都竖着耳朵，"皇商的捐项，户部拨下去的银子，过了一道手，短了八千两。本宫审了半个月，人证物证都齐了，就差最后一环，那笔银子，是从城南德丰号走的水。"

"德丰号……"崔雷想了想，"浮玉城最大的钱铺？背后是周家的产业。"

"周家两辈子的清白招牌。"姜破声冷笑，"本宫派人去对账，人家笑脸相迎，茶奉三巡，账册一摊，八千两对成八千零三十九两，多出来的三十两说是要送本宫'茶水费'，把我的人噎得一句话说不回来。再去第二回，人家改口了，说小吏算错，愿意补。补个屁。账目重誊三份，份份不一样，见天跟他们讲理，本宫讲得嗓子都哑了。"

她一拍桌子，四碗羊汤齐刷刷跳了一下："本宫要派个人，往德丰号柜上那么一坐，不查账，不砸店，就跟他们对坐说话。把那三十两、八千两、三十九两，一笔一笔，说到他们自己承认对不上为止。"

崔雷听懂了，倒抽一口凉气："殿下，您这是要我去，骂街？"

"骂街多难听。"姜破声眯眼，"这叫'对质'。满京城会对质的师爷多了，可都说不过周家请的那位老掌柜，那老东西吃了四十年账饭，嘴比城墙还厚。本宫挑来挑去，就挑中你。你那张嘴，城墙见了都得让路。"

"我要是说不呢？"

"那更好。"姜破声端起汤碗，"本宫正好缺个由头，把你这条'旦夕'的命，收进宫里去当差。"

崔雷当机立断："我说。我去。我这就回去换身正经衣裳，咱代表公主府的体面。"

"算你识相。"姜破声满意了，把最大的那碗羊汤推给他，"喝。看你这身皮包骨，回头坐不住半个时辰就晕在柜台上，丢本宫的人。"

崔雷正捧着碗灌汤，馆子的帘子一挑，进来一位熟人。

奚继声。他今夜穿得花枝招展，身后跟着两个纨绔，一进门就看见了主桌的公主，赶紧低头行礼，礼行得特别标准，眼睛却往崔雷身上剐，剐了三四回。

要搁平常，他早躲着走了。可今夜他憋了话本：满城都传，奚家叫一个零岔废物当街用算盘打了脸。他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碰公主，就绕着桌子转了半圈，忽然停住，冲着崔雷拱手，皮笑肉不笑：

"闻少爷，好兴致。跟殿下同桌喝汤，奴才陪主子，赏脸了。"

馆子里霎时安静。两个纨绔捂嘴窃笑。

姜破声的眉毛慢慢立起来，汤碗往桌上一顿，

她话没出口，崔雷先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羊骨头，含混不清地开口了：

"奚公子这话，说得不对。"他把骨头放下，慢条斯理擦手，"第一，我不是奴才，奴才好歹有月钱，我今儿这碗汤，还是公主请的，你羡慕吗？第二，殿下也不是你的主子，殿下花的是户部的养廉银，喝碗羊汤都要记账，你家账上敢这么干净吗？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陪'这个字讲究个身份。我陪殿下，叫'清客'；你陪殿下，那叫'碰瓷'。你自己掂量，你今天进门转的这一圈，是往清客桌上凑呢，还是往牢里凑呢？"

奚继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咬牙，脱口骂道："你个鸣不出律的废物！零岔的贱，你再骂一句试试！"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这不成挑衅了，这是递把柄。

可崔雷接话根本不用过脑子："这可是你说的，让我再骂一句。"他把袖子一捋，声音陡然拔高，冲着满堂茶客，字字清楚，"诸位都听见了啊，奚公子请我再骂一句。那我就不客气了：奚公子，令尊今日在闻家铺门口认了账，回去路上把锣都扔了，您倒好，锣丢了不要紧，脸皮还留在城门口挂着呢，"

"够了！"奚继声嗓子都劈了。

"不够。"姜破声慢悠悠接过话头，把腿往凳上一搁，气场全开，"他说让我陪嘴，本宫看今天这嘴陪得好。奚继声，你方才说什么？废物？"

"臣、臣没说，"

"你说'你再骂一句试试'。"姜破声笑了，笑得特别和善，"好。本宫替你把这句收着。听真了，你要敢再说一句试试，本宫就把你那三百两市税的账，今夜当场跟你对一对。你猜，你爹今夜睡得着吗？"

奚继声腿肚子转了三圈筋，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门，两个纨绔跟着做贼似的溜了。

馆子里哄堂大笑，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崔雷坐回凳子，端起那碗没喝完的羊汤，冲姜破声一举："殿下，合作愉快。"

姜破声斜他一眼："谁跟你合作。"嘴上这么说，她把桌上那碟辣子推到了他手边，"记住这个味儿。明儿去德丰号，你要是说不赢，"

"说不赢会怎样？"

"说不赢，"她拍拍桌子起身，嗓门震得房梁落灰，"本宫就一嗓子吼崩他那块'童叟无欺'的匾，你骑马先跑，总之不能叫周家看笑话！"

崔雷愣在原地，半天咂摸过味儿来。

这女人骂人赢不了就掀桌子，掀完桌子还怪别人不体面。他低头喝汤，忽然觉得这碗羊汤，比自己想象中烫嘴。

回府的路上，他把"对质"这趟差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清楚：光靠嘴不行。周家的老掌柜是四十年账饭喂出来的狐狸，狐狸不吃骂，吃证据。证据要查，查要本钱，防身更要家伙。

他到家就把闻满仓薅进了屋："仓哥，问你个事，城南铁器铺哪家厚道？再帮我打听打听，烧石灰的窑，全城有几座。"

闻满仓眼睛瞪得溜圆："大侄儿，你要石灰做什么？"

"盖房。"崔雷面不改色，"我最近爱上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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