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叫闻大雷，是个嘴硬的废物

第二天，崔雷被春杏架着，去正厅给一家子请安。

他这具身子实在不争气。昏了半个月，两条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走三步喘一口，扶着廊柱歇两回。春杏在旁边吓得直抹眼泪，说少爷您慢些。崔雷嘴上还硬："没事，我这是……稳。你不懂，练武的人都讲究一个稳字。"

春杏茫然：少爷不练武啊，少爷是个零岔。

"……那我这叫文稳。"崔雷面不改色地改口。

正厅里，闻大舵已经端坐上了。

这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说话之前总先笑一下。他手边放着账册，一看就是在算钱。见崔雷晃晃悠悠进来，他放下账册，那笑意里带着三分打量、三分心疼、还有四分"这小子又给我惹了什么祸"的警惕。

上首另有一位妇人，是崔雷这一世的娘，昨天抽过他一嘴巴的那位。她一见崔雷就别过脸去，眼睛红红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喜的。

厅里还站着几个族中子弟，男男女女，打扮鲜亮。崔雷一进门，那几双眼睛就黏在他身上，眼神古怪，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种看猴的意味。

一个比崔雷看着小两岁的族弟先开了口，笑嘻嘻的："哟，这就是咱们那位……震岔了的哥哥？我还当昏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厅里几个人掩着嘴笑。

崔雷扶着廊柱站稳，抬眼把这族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昨天从春杏嘴里已经把这闻家的辈分盘得八九不离十。这人姓闻，是二房的小子，叫闻春生，一岔的资质，在族里也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偏偏爱往人堆里扎、爱踩低捧高。

"你刚才说什么？"崔雷慢悠悠地问。

"我说，"

"你大点声。"崔雷忽然把耳朵凑过去，一脸真诚，"我这人有个毛病，听不得狗叫，得凑近了才知道是不是狗。"

厅里"噗"地一声，笑倒了一片。这回笑的方向，变了。

闻春生的脸"唰"地涨红："你！你骂谁！"

"我没骂人啊。"崔雷把手一摊，理直气壮，"你自己对号入座的，怪得着我？"

闻春生气得直哆嗦，转头去看父亲，想去告状。闻大舵却端着茶盏没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反倒落在崔雷身上，笑意深了些。

"雷儿，"上首的娘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哽，"你醒了就好，别再这么……这么没规矩。你现在这样，往后……往后可怎么好。"

崔雷心里一动。

他听懂了。这位娘不是在骂他没规矩，是在愁，一个鸣不出律的废物少爷，在这个以声为尊的家族里，往后连口热饭都不一定吃得上。原主怕就是被这份愁压得整日闷不作声，才成了旁人嘴里的"闷葫芦"。

于是崔雷做了一件让满厅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扶着柱子，一步一步走到上首，对着这位便宜娘，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

然后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那笑容欠揍，可眼圈是红的：

"娘，您放心。儿子是鸣不出律了，可儿子这不，醒了个大活人回来。我算看明白了，这世上有人靠嗓子吃饭，有人靠手艺吃饭，那也有人，"他指了指自己的嘴，笑得愈发灿烂，"靠这张嘴吃饭。您儿子别的不行，抬杠、讲价、说人、唬人，这四项，样样精通。往后的饭，儿子讹也给您讹回来一碗。"

满厅鸦雀无声。

过了半晌，闻大舵"咚"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绷着的脸到底没绷住，"哼"地笑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嘴倒是越来越硬了。"

他到底是心疼儿子的，转头吩咐："往后大雷的吃穿用度，不许短了。省什么钱，省到自家少爷头上。"

崔雷眼睛一亮，正想说"爹真是英明"，话到嘴边猛地刹住，他昨天管人家叫大娘，今儿要是张口就叫爹，这娘能再抽他一嘴巴。他咽了口唾沫，改口："……多谢家主栽培。"

闻大舵脸一黑。

那便宜娘倒是破涕为笑，抬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就你嘴贫。"

请安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散的时候，闻春生临走还狠狠剜了崔雷一眼，那意思分明是不肯善罢甘休。

崔雷浑身没骨头，索性赖在闻大舵那间账房外的廊下不走了。账房里，闻大舵正对着一摞册子皱眉，两个管事的跪坐在对面，头越垂越低。

崔雷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

说的是城西白鸦矿那头的烂账。奚家在矿脉东边也开了一处，两家共用一条运矿的土道。奚家上月说是走坏了路，非要闻家出一半修路钱；可册子上记的，那路压根儿就没修，钱花到哪儿去了，两个管事的支支吾吾。

闻大舵指节在案上敲着，脸沉得能滴出水："没修路，那奚家这张嘴，是怎么嚼出咱们赖账的？"

"这……"

崔雷在门外听到这儿，一条腿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家主。"他把那副欠揍的腔调端得足足的，"恕儿子插一句嘴，这账，儿子听着有点不对味儿。"

账房里几个人齐刷刷看他。一个零岔废物，懂什么账？

崔雷也不怵，踱到案前，拈起奚家送来的那张"修路钱"帖子，对着光一照，慢条斯理：

"其一，奚家开口就要一半，说得理直气壮。可这条土道，是西宽东窄，咱闻家的矿车走西边，他们走东边。要真是路坏了，坏的是哪一段？账上写'整条翻修'，那东边那截，凭啥也算到咱头上？"

两个管事的愣住，翻册子的手都在抖。

"其二，"崔雷把帖子往桌上一拍，"上月说坏的路，这月就修完了、还拿出帖子来跟咱要钱？修路得人、得料、得工夫。这么快就完活儿，要么那路根本没坏，要么就压根儿没修。"他笑起来，"爹，咳，家主，这奚家哪是要修路钱，这是拿张废纸来探咱的虚实呢。您真给了，下月他们就敢来说桥也坏了。"

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半晌，闻大舵"啪"地合上账册，抬眼重新打量这个儿子，那目光跟白天在大厅里又不一样了。他没夸，只淡淡"嗯"了一声，把帖子往管事的脸上一甩：

"照大雷说的回。修没修、坏哪段，让他们拿出凭据来。拿不出，一个铜板也别想。"

管事的如蒙大赦，抱着册子跑了。

崔雷挠挠头，正想顺杆爬讨句好话，闻大舵已经低下头继续算账，只从鼻子里哼出四个字：

"别翘尾巴。"

崔雷讨了个没趣，悻悻退到廊下。可他心里那本账，反倒透亮起来：这世道的人，一个比一个精，可再精也精不过一张敢咧开的嘴、一颗不算亏的脑子。他崔雷鸣不出律，可这闻家上下的算计，他好像……还真玩得转。

春杏端着药碗过来，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少爷，二房那位春生少爷在背后嚼舌根，说您是……装疯卖傻哄家主呢。

崔雷"嗤"地笑了一声，压着嗓子回："他倒提醒我了。上回我只噎了他一句，他今儿还敢嚼。下回他再说，我就当着一院子人夸他，夸他一岔的资质难得，夸他这份踩低捧高的本事，乐府不请他去鸣号真是屈才了。"

春杏捧着碗，不知该哭该笑。

他正美着，院门"哐当"被人从外面推开。

闻满仓探进一颗圆脑袋，冲他挤眉弄眼，压着嗓子喊：

"大侄儿！别蹲那儿数钱了！走，叔带你出府觅食去，跟你说，外头好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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