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坊
第十二章 江南烟雨
五月十八,宜出行,宜动土,宜开市。
天色未亮,永安街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如意坊的门口已经热闹了起来。三辆青帷马车一字排开,车夫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轮轴加足了油,马掌换了新的,车篷的系绳重新紧过一遍。青禾像只陀螺似的在马车之间来回转悠,手里抱着一堆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东西:一捆备用的灯笼纸、两盒黄莺连夜赶制的桂花糕、三把油纸伞、一件邱莹莹忘在衣柜里的薄披风。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往马车里塞,塞完又掏出来重新整理,总觉得哪里放得不对。
“青禾,那件披风不用带。江南五月比京城还热,穿不住的。”邱莹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这丫头忙前忙后,忍不住出声提醒。
“那万一船上风大呢?奴婢听说运河上风可大了,吹久了会头疼的。”青禾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马车里塞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邱莹莹没有再阻止她。这丫头从三天前知道要跟着去江南就开始兴奋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列清单——那个本子是邱莹莹给她做的,用的是裁剩下来的账册边角料,青禾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坊主的茶叶”、“墨大哥的磨刀石”、“轩辕公子的琴弦”、“宁将军的膏药”、“顾公子的炭笔”。她把每个人的必需品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忘了写自己需要什么。邱莹莹昨天偷偷翻了一下那个本子,发现“青禾”那一栏是空的,便在旁边替她添了一行——“青禾的笑容。坊主自带。”
这次南下,如意坊几乎倾巢而出。邱莹莹亲自带队,墨渊作为前锋兼安保总管,轩辕霁作为分店首席琴师,宁弈作为明面护卫,顾长宁作为情报和文献专员,青禾作为后勤总管兼士气担当。京城如意坊则交给紫烟全权打理,黄莺和红袖辅助——紫烟管账目和会员,黄莺管后厨和日常杂务,红袖管琵琶表演和霁月琴社的每月聚会。绿萝和白霜留在京城协助紫烟,一个负责诗文宣传,一个负责声乐表演。赵半城承诺每隔三天派人来巡视一次,柳文轩则负责处理任何来自官面上的麻烦。
这个安排是邱莹莹反复斟酌后做出的。紫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管理能力在五个姑娘中最强,对如意坊的运营流程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紫烟有主见,不会在遇到问题时慌乱。黄莺是定海神针,有她在,姑娘们的心就不会散。红袖性子泼辣,百花楼要是还敢来找茬,她能抱着琵琶跟人对骂三条街。绿萝和白霜虽然在管理上不如紫烟,但她们在琴社的日常运营中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坊主,”紫烟从门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喝了再走。黄莺姐天没亮就起来熬的,说路上颠簸,喝碗甜汤垫垫胃。”
邱莹莹接过碗,红枣炖得软烂,桂圆肉晶莹剔透,汤色深红透亮,甜而不腻。她慢慢喝着,目光扫过门前的景象——墨渊在检查马匹的肚带,他的动作依旧是那种精准而无声的风格,每一根皮带都要用手拽两下确认松紧。宁弈站在马车旁,右手按在腰间的战刀上,目光扫视着街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今天没有穿战甲,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但那股子沙场宿将的凌厉气势根本藏不住。轩辕霁抱着他的古琴从门内走出来,白衣胜雪,凤眸如雾,他今天换了一根新的青玉簪,簪头上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是顾长宁昨晚送给他的饯行礼。顾长宁跟在轩辕霁身后,背着一个装满书册的布袋,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塞进去的地图。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头发用布带扎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少年读书郎的模样。
邱莹莹喝完最后一口甜汤,将碗还给紫烟,然后对着紫烟深深行了一礼。
“京城就交给你了。”
紫烟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端庄而克制的平稳:“坊主放心。您教我的东西,足够撑起这座如意坊。等您从江南回来,看到的会是更好的一座。”
“我知道。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邱莹莹翻身上马。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鸦青色骑装,头发用银簪高高束起,腰间挂着墨渊给的那柄短刀。骑装的袖口和裤脚都收得紧紧的,是她特意让黄莺按骑马的尺寸改的——前世她虽然算不上什么运动健将,但每年公司团建去草原骑马她都是第一个上马的,这份肌肉记忆还在,上马的姿势干净利落,让旁边正准备帮她踩镫的青禾愣在了原地。
“坊主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上辈子。”邱莹莹拉了拉缰绳,骏马在她身下打了个响鼻。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骑马是在坝上草原,那时候她还是一家城商行分行的副行长,带着团队去团建,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接到总行的紧急电话,不得不下马坐在蒙古包门口用笔记本电脑改标书。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电脑和手机了。现在她骑在马上,腰间挂着短刀,身后跟着琴师杀手将军皇子,带着一群从另一个世界重新活过来的人,往江南去。
初夏的晨光穿透薄雾,将永安街的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青禾坐在第二辆马车的车辕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嘴里哼着白霜教她的《百花叹》。宁弈策马走在最前面开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个路口。墨渊骑马走在队伍最后压阵,每隔一炷香的工夫便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街道,确认没有人跟踪。顾长宁和轩辕霁同乘一辆马车,少年一路上都趴在车窗边,看着京城渐渐远去的城墙,清秀的侧脸上写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复杂情绪。
他上一次离开京城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从前从皇宫被秘密送出,藏在一辆运泔水的驴车里,臭气熏天,浑身发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生是死。那时候的京城对他来说是一座囚笼。如今他又一次离开了京城,却是坐在如意坊的青帷马车里,手里攥着坊主给他的地图,心里装着所有人的行程安排。他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回来,但离开的时候,终于不是逃了。
车队出了南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两旁的田野里麦子正在灌浆,沉甸甸的麦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农人们在田间劳作,偶尔抬头看一眼这支奇怪的队伍——一个骑马的年轻女子打头,三个气质迥异的男人护卫左右,车辕上还坐着一个不停晃腿的小丫鬟。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商队,但又没有哪个山贼敢来劫。
宁弈那把战刀挂在马鞍侧面,刀鞘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响亮的警告:这伙人不是软柿子。
邱莹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墨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她知道他的眼睛一直在转——不是紧张,是本能。哪怕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杀手的眼睛也永远不会停下来。宁弈的右手始终放在刀柄附近,他的左手抬不过肩,但右手的刀速墨渊说过“还凑合”——能在影阁前阁主嘴里得到这种评价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五个。轩辕霁坐在马车里,膝上搁着他的古琴,车窗的帘子半卷着,露出他半张绝美的侧脸。他似乎感觉到了邱莹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朝她轻轻颔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无声地按下一个和弦。
顾长宁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张地图。
“坊主!过了前面那座桥就是通州渡口,运河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赵半城说那是他商会专用的官船,不用跟普通客船挤水道,比陆路快至少三天。”
“好。到了渡口大家休整一个时辰,然后上船。”
车队继续前行。过了通州桥,运河便豁然展现在眼前。这条开凿了数百年的水道在初夏的阳光下波光粼粼,两岸杨柳依依,水面上船只往来如梭。赵半城的官船停在一个专用的小码头上,船身比普通客船大了整整一圈,船头刻着赵家商号的金漆招牌,桅杆上挂着一面三角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赵”字。这艘船平日里用来运送绸缎和茶叶,船舱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龙井茶香和绸缎特有的蚕丝味。知道邱莹莹要南下,赵半城二话不说把船调了过来,还附赠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夫和四个伙计。
“赵东家说了,邱老板是他的黑金卡会员,这趟南下是如意坊扩张的大日子,他的船就是如意坊的船。他还说——”邱莹莹一边下马一边展开赵半城随船附赠的信笺,读着读着忽然笑了起来,“他还说,如果如意坊在江南赚了钱,记得回京城给他的商会会员们每人办一张八折优惠的白银卡。这个老狐狸,一码归一码,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船夫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他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对沿途的每一处水文、每一道弯都烂熟于心。他指挥伙计们把马匹寄存在渡口的驿站——赵半城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回程时凭寄存牌取马——然后把马车上的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船。青禾的桂花糕食盒被放在了船舱最阴凉通风的角落,磨刀石被墨渊放在了自己的铺位旁边,轩辕霁的古琴和他本人形影不离,顾长宁的书袋被他抱在怀里,谁也不让碰。
船离了岸,京城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变成天际线上一条模糊的灰色影子。
运河上的第一天,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顾长宁趴在船舷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他这辈子第一次坐船,第一次离开京城,第一次看到运河两岸的田野和村庄。以前他在皇宫里最远的脚步走到御花园围墙边就被侍卫拦住了,更别说离开京城、看到宫墙外的世界。
“坊主,那是什么?”他指着岸边一个巨大的木轮,轮子上绑着许多竹筒,随着水流缓缓转动,竹筒转到高处时便自动倾斜,将水倒入一条木槽中。
“筒车。利用水力自动灌溉农田的装置。”邱莹莹走到他身边,也趴在船舷上,“我前世见过比这更先进的灌溉系统,但在这个时代,这个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发明了。应该是海外散人留下的技术——他在前朝钦天监做副监正时推广过水力机械,看来两百年来民间一直在用。”
“海外散人——就是那个藏在虎丘塔手稿里的穿越者?”顾长宁问道。
“对。他在江南留下了很多痕迹。水力纺织机、筒车、改良的农具——这些东西帮前朝度过了好几次饥荒。但他在被组织带走之前,把最重要的秘密藏在了虎丘塔的砖缝里。我们这次去江南,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那份手稿。”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船舷边翻涌的白色浪花,“另外还有辛未子——阎铁说沈白两年前去江南找过辛未子,但没有找到。辛未子三十年前失踪的,他的日记里提到过一个地方——‘乌镇西栅,第七棵柳树下,埋有信物。’也许他给后来的穿越者留下了什么线索。”
船行至午后,两岸的景色渐渐从开阔的田野变成了密集的芦苇荡。水面在这里变得狭窄而曲折,船夫老周站在船头,时不时用竹篙拨开挡路的芦苇。他的动作麻利而精准,每一篙下去都不偏不倚地撑在泥底最硬的位置,显然在这条水道上走了不下千遍。
“老周,到吴江还要几天?”邱莹莹走到船头问道。
“顺风顺水的话,三天。逆风的话五天。这段水道的风向说不准,出了这片芦苇荡有个三岔口,往东是去苏州的,往南是去杭州的。咱们是沿哪条?”老周说着又用竹篙拨开一丛芦苇,动作忽然停住了。他那双被风浪磨得浑浊的老眼忽然眯了起来,“前面有船,三艘——横在岔口上。”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芦苇荡的尽头,水面豁然开朗,三岔口的中央横着三艘快船。船身比普通商船窄而长,吃水极浅,船头站着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影,腰间佩刀的反光在水面上闪烁不定。
宁弈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透出一种极其危险的光芒。墨渊无声地出现在船舷另一侧,他的站位恰好与宁弈形成交叉火力——这是影阁外堂训练时的标准双人掩护阵型,两个人十五年没见面,却不需要任何交流就同时站到了最合适的位置。轩辕霁在船舱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那声音极轻,却让顾长宁从包袱里悄悄取出了那份标注着沿途每一个渡口和驿站的路线图,将三岔口的那一页翻开来放在邱莹莹手边。
“三艘快船,每船五人,共十五人。船身吃水浅——不是商船,是战船改装。刀制统一,不是江湖散人,是正规军。”宁弈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在汇报一份军情,“左船头那人站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前倾,是准备跳帮的姿势。”
“能绕过去吗?”邱莹莹问道。
“绕不过。他们在岔口正中央,无论我们走哪条水道,他们都能截住。他们的船比我们快——船身窄长桨多,至少比我们快三成。”宁弈的右手拇指轻轻推开了刀鞘的搭扣,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墨渊,你还记不记得外堂教的——船战三忌?”
“一忌孤舟深入,二忌逆水迎敌,三忌——”墨渊的目光扫过前方三艘快船的排列阵型,“敌人有弓弩手。左船后舱,蹲着三个人,手里有弩。”
邱莹莹也看到了。左船后舱阴影处,隐约可以看到三个人蹲在船舷后面,手中的弩机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幽的蓝光。不是普通弩,是军用连弩——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运河上的普通劫匪手里。
“他们不是劫匪。”她忽然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贷款申请,“劫匪不会用制式武器,更不会在运河主航道上封锁岔口。劫匪拦船是为了劫财,应该喊话要买路钱,但他们没有喊话。他们只是在那里等——等我们靠近。所以他们不是劫匪,是来抓人的。抓活的。”
宁弈和墨渊对视了一眼。然后宁弈忽然放下刀,走到船头,用右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领。他将衣领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个拳头大的旧伤疤——那是他在北境战场上被箭射穿锁骨留下的。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对面船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楚那个伤疤。
“北境军左翼统领宁弈在此。识相的,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极远。对面船上的黑衣人出现了明显的骚动——有几个人的刀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了几寸,左船后舱的弩手也迟疑了一下。
北境军左翼统领。这个名字在两个月前的那场战役之后已经传遍了大楚朝的每一座军营。八百骑兵破三千敌军,身中三箭仍不下马——这样的猛将不应该出现在这条运河上。但他锁骨下方那个箭伤是货真价实的,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留下的疤。
中间那艘快船的船舱帘子掀开了。一个身穿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大约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一位教书先生而不是杀手头目。但他的站姿暴露了他的身份——重心下沉,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随时可以拔刀。这种站姿与墨渊和宁弈的站姿如出一辙。又是一个从影阁出来的人。
“宁将军。久仰。”中年男子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嘲讽,“不过这里是运河,不是北境战场。你的八百骑兵不在这里,你的战甲也没穿在身上。我奉命在此等候邱老板,只请她一叙,与旁人无关。烦请宁将军不要强出头。”
“奉谁的命?”邱莹莹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宁弈身旁。午后的阳光将她鸦青色的骑装照得轮廓分明,腰间短刀的刀鞘在光线下反射出温润的暗光,“我是如意坊邱莹莹。何人请我?请至何处?所为何事?”
中年男子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想到邱莹莹会这么年轻,更没想到她会主动站出来。
“在下姓魏,单名一个‘平’字。”他拱手行礼,姿态比刚才对宁弈时客气了几分,“奉江南总舵之命,请邱老板前往姑苏分舵一叙。总舵主对邱老板仰慕已久,听闻邱老板有意在江南开设分店,愿尽地主之谊,共商合作。”
江南总舵。姑苏分舵。这些名称听起来像江湖帮派,但邱莹莹心里清楚——能在运河主航道上调动三艘军用快船、配备制式连弩的组织,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江湖帮派。沈白说过,组织在江南有据点。眼前这个自称魏平的中年人,十有八九就是组织的人。
“魏先生,”她淡淡开口,“你说你家总舵主仰慕我——他怎么知道我要来江南?我南下的事只有如意坊内部和几位好友知情,从未对外公开。”
魏平的笑容微微一僵。
“邱老板在京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百花楼封了,秦怀章倒了,端午琴比全城轰动。邱老板的大名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了,总舵主听说邱老板有意南下,便派人打探了一番。今日在此相候,只为请邱老板赏光一晤,绝无恶意。”
“打探?我南下的行程路线连京城城门司都没有备案,你家总舵主却能精准地在三岔口横船拦截——这不是打探,这是事先知道我的完整出行计划。”邱莹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诛心,“如意坊内部没有任何外人知道我们的确切路线,所有安排都是出发前三天才定下来的。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你家总舵主的信息来源,不是京城的眼线,而是别的渠道。比如,一个知道我行程的人。比如,沈白。”
魏平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身后几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我不认识什么沈白。”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客气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缝,“邱老板,总舵主是诚心相邀。你若拒绝,恐怕不太好看。”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只好得罪了。”魏平挥了挥手。三艘快船同时开始移动,船头的铁锚被绞起,铁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弩手们将连弩架在船舷上,弩箭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两翼的快船呈钳形包抄过来,中间的主船则缓缓逼近,船头的水花翻涌得越来越急。
宁弈拔出了战刀。他的右手单手举刀,刀尖指向魏平的方向,动作平稳得像一座山。左手虽然抬不过肩,但他的下盘稳如磐石,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这是一个标准的步战起手式,任何在战场上待过的人都认得这个姿势的含义:来,拼命。墨渊没有拔刀。他只是从腰后抽出了一根细长的东西。那是一根普通的芦苇杆,是刚才穿过芦苇荡时他顺手折的。他将芦苇杆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哨音。那哨音穿透了水面上所有的嘈杂——水流声、划桨声、弩机上弦的咔嗒声——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三息之后,岸边的芦苇荡里忽然出现了十几条人影。他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之前一直潜伏在芦苇丛中,整个人都浸在水里只露出鼻子呼吸,墨渊的哨音一响他们便无声地从水中冒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窄刃短刀——影阁制式,刀身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依然寒光凛冽。
魏平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认出了那些刀。影阁制式短刀,刀刃比普通刀窄三分,是为了便于从肋骨间隙刺入心脏。这种刀只有影阁内堂的正式杀手才有资格配备,而眼前这十几个人所用的短刀,刀柄上都刻着一道血槽——那是影阁前阁主的直属亲卫才能使用的标记。
“影阁亲卫不可能在这里——他们早就被清洗了——”
“清洗?”墨渊将芦苇杆扔进水里,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你说的是你当年配合沈白做的那场清洗?你故意伪造了副阁主叛变的证据,挑动外堂学徒互相残杀。清洗之后你本该被提拔为副阁主,但沈白食言了——他只给了你一个江南分舵的空头衔,把你从京城踢到了这条鸟不拉屎的运河上。你以为你在江南总舵做的是组织的大业,其实你不过是沈白弃用的棋子。”
魏平的脸色从青白变成了死灰。他看着墨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忽然拔出刀,刀尖指的不是墨渊,而是他自己身边最近的一个弩手。
“都放下弩!放下!”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我说过不要带弩的!是谁让你们装弩箭的?!这是总舵的客人,不是敌人!”
弩手们面面相觑,手里的连弩放也不是举也不是。墨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闹剧,将目光转向宁弈。两人用眼神无声地交流了一瞬——那是只有影阁出身的人才能读懂的暗语:“敌阵已乱,可以收网。”
宁弈将战刀收回鞘中,走到船头,对着魏平朗声道:“魏先生,你的弩手还没吃午饭吧?如意坊的船上备了桂花糕和冰镇梅子饮,够十五个人吃。想不想让你的兄弟们歇一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和力,与他刚才拔刀时的杀气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在杀气和亲和之间自如切换的能力,邱莹莹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在前世,那是顶尖的谈判专家;在这一世,她只在宁弈和墨渊身上看到过。
魏平犹豫了好一阵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弩手们——那些年轻人一个个面色发白,握着连弩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是江南总舵的下级成员,不是亡命之徒,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刚才墨渊那声哨音和芦苇荡里忽然出现的影阁亲卫已经把他们的胆气震碎了大半。魏平知道再硬拼下去,吃亏的绝不是对面那条船。
“把弩收起来。”他低声对手下说,然后转向邱莹莹,“邱老板,总舵主只是请你一叙。你不愿去,魏某不强求。但我有一言相告——江南不是京城。在京城你有贺兰峰有柳文轩有赵半城,在江南你什么都没有。总舵主如果要动你,不会在运河上拦船,会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下次见面,也许就是刀兵相见。”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疲惫和无奈。他不是沈白那种心里藏着回家梦的人,也不是秦怀章那种贪婪权力的人。他只是组织里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曾经被人利用,如今被人遗弃,守着江南的据点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江南总舵在姑苏什么地方?”她忽然问道。
“寒山寺西三里,枫桥边上一座老宅。门楣上刻着一朵梅花。”魏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又白了三分。组织的规矩是不得向外人泄露据点位置,违者割舌。但他刚才就这么轻易地说出口了——也许是因为墨渊戳中了他心里最隐秘的痛处,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巴不得有人来把这个据点端掉。
“知道了。”邱莹莹点了点头,“魏先生,回去告诉你家总舵主——如意坊来江南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抢地盘的。江南这么大,容得下一座如意坊,也容得下一座姑苏分舵。但如果他想动我的人——不管是船上的还是京城的——那我会让他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能把百花楼从京城抹掉,也能把他的梅花从门楣上抠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但魏平听出了那微笑背后的分量,不是虚张声势的空话,而是一个已经在京城证明过自己的人,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魏平带着他的三艘快船灰溜溜地走了。船影渐渐消失在芦苇荡的弯道尽头,水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几片被桨叶搅碎的芦苇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邱莹莹站在船头,看着那三艘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知道我要来江南。”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不是靠打探——是靠消息。我南下的事在京城只有几个人知道:我们坊里的人,赵半城,柳文轩,贺兰峰。这四个人谁都不可能泄露。除非组织在京城还有别的眼线,一个我们从未怀疑过的眼线。”
“沈白?”墨渊走到她身边。
“沈白已经叛出组织了。他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组织得手。如果组织抓到我,沈白的叛变就会被发现,他自己也活不了。”邱莹莹摇了摇头,“不是沈白。是另有其人。一个在京城藏得很深、我们从未注意到的人。这个人知道如意坊内部的情报流通模式,知道我们的会员名单上有谁,甚至可能知道顾长宁的真实身份。他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向江南总舵传递消息。”
她转过头看着船上的每一个人。墨渊面色冷峻,宁弈眉头紧锁,轩辕霁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顾长宁放下了手中的地图。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决定。
“在找出这个眼线之前,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组织提前知道。魏平今天退走了,但他回去之后江南总舵会重新评估我们的实力,下一次的拦截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一场心理战击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江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敌暗我明。我的每一个商业动作,都可能被提前知道。继续按原计划去吴江开分店,就等于把自己的每一步行动都写在了对方的棋盘上。所以我决定——暂时放弃吴江分店的原定计划,不以如意坊的名义公开活动。我们改道先去姑苏,但不是以如意坊坊主的身份——而是以调查者的身份。在找到眼线、拿到海外散人的手稿之前,如意坊江南分店的项目暂时搁置。”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同意。墨渊第一个点头,宁弈第二个。轩辕霁只是轻轻地拨了一下琴弦,那根弦发出的音调比平时高了一个音阶——那是他表达“知道了”的方式。顾长宁从布袋里翻出一张新地图铺在船舷上。
“姑苏在吴江东南,从三岔口往东走苏州水道,大约一天一夜。但魏平刚走,姑苏分舵肯定已经知道我们要去了。我们如果直接停靠姑苏渡口,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他们嘴里。”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个标注着“枫桥”的小点上,“我们可以在这里下船——寒山寺西三里,枫桥。半夜停靠,人先下船,船继续往南去杭州。这样即使渡口有人盯梢,也只会盯船,不会盯人。下船后步行绕过姑苏城从西门进城,找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邱莹莹看着他手指在地图上从容地划过,精准地指出每一个关键节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长大了。不是年龄的增长,而是心智的蜕变。他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守护这座移动中的如意坊——不是用刀,不是用琴,而是用情报。他是如意坊的眼睛,是所有人的导航。在运河上,在江南错综复杂的水道中,这双眼睛比任何武器都更重要。
“就按长宁的方案办。老周,改道苏州水道。今晚三更在枫桥靠岸,不用停渡口,找个人少的野渡就行。”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转身对着整船人朗声道,“大家各就各位,准备夜间行船。”
墨渊走到船舷边,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从里面取出一把碎银子,递给芦苇荡中那些影阁亲卫中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那大汉没有伸手接银子,而是对着墨渊单膝跪下,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影阁内堂的标准军礼。
“阁主。亲卫十三人,应到十五人,实到十三人。有两人在清洗中为掩护阁主牺牲。剩余十三人已于三个月前潜入江南,分头潜伏在姑苏、杭州、乌镇三地。这是江南据点的详细分布图。”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包裹的地图,双手奉上,“我们在江南这两年,发现他们和白莲教勾结很深,总舵的人就是靠控制京杭大运河沿线关卡来保护他们的运输线。我们还在姑苏分舵内部安插了两个眼线,每三天通过死信箱传一次情报。阁主随时可以动用。”
墨渊接过地图,没有看,只是将碎银子塞进了大汉的手里。
“去买新刀。你们的刀刃都泡卷了。”
大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短刀——刀刃上果然有一个细小的卷口,是不久前在水下潜伏时不小心撞在礁石上留下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的牙,将那袋碎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谢阁主。”
墨渊站起身来,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看到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但邱莹莹从他肩膀微微松弛的弧度判断出——那个弧度,大概就是“高兴”的意思。一个从来不说“高兴”两个字的人,用肩膀松弛了一寸来表达他内心的真实感受。这大概是邱莹莹认识墨渊以来,他在同一场对话中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也是他表达情绪最丰富的一次。
夜色渐深,运河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稀疏。老周熄灭了船头的主灯,只留一盏风灯挂在船尾,灯光微弱得只能照亮船舵周围一小片水面。船在黑暗中缓缓前行,桨叶划水的声响被压到了最低。船上的所有人都在无声地忙碌着——宁弈在船头望风,墨渊在船尾压阵,轩辕霁将古琴用油布包好以防潮气,顾长宁将路线图反复核对确保万无一失,青禾则把所有人的行李分装成便携的包袱,方便下船时快速搬运。
邱莹莹坐在船舱中央,面前摊着顾长宁整理的情报摘要和墨渊刚从亲卫手中拿到的江南据点分布图。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船舱的木壁上。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枫桥开始,经过寒山寺,绕过姑苏城墙,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红色圆圈的地方。
“寒山寺西三里,枫桥边上,梅花门楣。江南总舵。”她低声念着魏平白天说的那个地址,嘴角缓缓弯起一道弧度,“我们不去吴江了。我们去敲梅花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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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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