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百cc

2003年5月9号，星期五。

血站给的钱，比厂里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陈默是这几天，觉出不对劲的。

父亲最近总在晚饭后出门，说是"遛弯"。可出去的时候，精神头还行，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背上还多了块胶布。

头一回，陈默没在意。父亲这些年，走路走出习惯了，一天不遛，浑身不得劲。第二回，陈默多看了两眼。父亲的脸色，白得有点过了，嘴唇也发青。他问了一句，爸，你这是咋了。父亲摇摇头，说，没事，走急了。第三回，陈默瞧见了那块胶布。白的，贴在父亲左手背上，天热，边角卷起来一点。他盯着那胶布，脚下一顿，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他起了疑。可这疑，还没等坐实，就被别的事冲散了。

这天傍晚，母亲那头又来了电话。是厂医院打来的，说母亲退烧的药不够了，让家里送点去。陈默撂下电话，转身就去忙母亲的药，把父亲的事，搁下了。

父亲照例，晚饭后出了门。陈默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父亲拐向街口。父亲的身影，在暮色里，一晃，就没进了巷子。

陈默心里那点疑影，闪了一下。可他手头，母亲退烧药的茬还悬着，他折回屋，翻箱倒柜地找药。等把药找齐，装进饭盒，父亲那事，又被他扔到了脑后。

他到底，没跟上去，看个究竟。

就在陈默翻药的时候，父亲正坐在血站的采血椅上。

血站在城南，一间半旧的屋子，门口挂着块蓝牌。父亲进去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亮着盏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青。采血椅上，躺过不少人，皮面磨得发亮，有几处裂了缝，露出里头黄黄的棉絮。

父亲走到那张椅子前，站了站。他来过这儿了，不是头一回。头一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口转了半个钟头，才迈进去。这一回，他没再犹豫。他坐到那椅子上，把左胳膊伸出去。袖子，一直撸到手肘。

这个决定，他想了很多天。儿子在外头求爷爷告奶奶，欠了一街的人情，他是又气又痛。可再气，那也是他儿子。儿子为的是这个家，为的是他妈。他这个当爹的，帮不上别的，也拿不出别的。他只有这一身的血。血抽了，还能再长；脸皮，他豁出去了。他不求人，可他能卖命。卖自己的血，总不算欠谁的。

他就这么一遍遍，把自己劝通了，才又坐到了这张椅子上。

他别过脸去，不看。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父亲的身子，绷了一下。那点疼，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暗红的血，顺着软管，往血袋里流。父亲不敢看那血袋，只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黄的，像幅地图。他盯着那水渍，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400cc。

抽完了，护士给他拔了针，在针眼上压了块棉球，又拿胶布，往手背上一贴。父亲按着那块胶布，坐了一会儿，才起来。

他从里间出来，到外间领钱。领了三百八十块。那钱，一张一张，簇新，还带着点油墨味。父亲接过来，数了数。三百八。他数了两遍，把票子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三百八，比他当年在厂里，一个月的工资，还多。这笔账，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又把那票子，往口袋里按了按。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用身上的血，换钱。

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得慢。他一只手，还按着左手背那块胶布。夜风凉，吹得他脸发白。他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巷口。走到家门口，他在台阶上坐了坐，缓了缓，才推门进去。

进屋，灯黑着。陈默和宁宁都睡了。父亲摸黑走到堂屋，在桌边坐下，没开灯。他坐了一会儿，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三百八，在黑暗里，又数了一遍。数完，重新折好，塞回去。他没有回屋，就那么坐着，听屋里孩子们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睡得实。他听了很久，才起身，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

夜里，陈默给母亲煎药。药锅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满屋子都是那股子苦味。陈默蹲在炉子边，拿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火。

他脑子里，还转着父亲手背那块胶布。想问。可等他煎完药，父亲的房门，已经关了。里头黑着灯，没声。

陈默端着药，站在父亲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抬手敲门，又放下了。那点疑影，被药锅的热气一蒸，又淡了下去。他想，父亲兴许是下棋输了，上火了；兴许是走路，磕着哪儿了；兴许……他想了几个"兴许"，就没再想下去。

他把药盛出来，装进保温瓶，准备明早给母亲送去。忙完这些，他洗了手，躺下。累了一天，人一沾床，就迷糊了。那点疑影，也跟着，一起迷糊过去。

第二天早上，父亲照常出门，说，去厂里。

陈默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还是那么瘦，褂子空荡荡的，风一吹，后襟就鼓起来。陈默觉着，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他盯着父亲走远，盯着父亲那条左胳膊，总觉得，那胳膊，比往常沉。

他到底，没往卖血上想。

一个连碗都不让儿子洗的人，能去干什么？他当时，真的猜不到。他只知道，父亲这些天，脸色一天比一天白，话一天比一天少，手背上那块胶布，隔三差五，就换一块新的。

他想过，等哪天得空，跟着父亲，出去遛一趟，看看他到底去了哪儿。可这念头，起了又灭。母亲的药，宁宁的饭，一桩桩一件件，都排在那念头前头。父亲的异常，就那么在忙乱里，被他一拖再拖，拖成了"兴许没事"。

他当时不知道，有些事，拖着拖着，就再也没机会问出口。

父亲手背那块胶布，陈默到底没问出口。

他不知道，那胶布底下，是一个父亲，把血抽给了儿子。而他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离他妈下葬，还有十二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