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值班表

厂医院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了。陈默是放学路过时看见的。

这阵子，他放学先不回家，绕到厂医院，给母亲送饭。母亲值晚班，饭总吃不上热的。他起初把饭盒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过去，到了还是凉的。后来学乖了，用块棉布裹着饭盒，再揣怀里。这天他刚进厂医院的门，就看见门厅那块小黑板上，新贴了一张油印的值班表。

蓝油墨，有些字印糊了。表上一排排名字，从一号排到三十一号，名字后头跟着班次。他站住，凑近看。

他母亲的名字，排了七格。七天，一天不空。

他顺着那排名字一格一格数过去。别人最多的排三天，四个人排两天。就她一个人，七个格，从头码到尾。表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他伸手按了按，又弹回去。旁边有人经过，往表上扫一眼，说，又辛苦周姐了。陈默没接话。

他在门厅站了好一会儿。那块小黑板，他天天路过，从没多看过一眼。今天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把那七个格记进心里。记完，才挪步。

两个护士从门厅过，也看见那张表。一个说，周姐这班排的，铁打的也扛不住。另一个说，没办法，别人不顶用。陈默听见了，没回头。这医院里，谁都知道，要紧的时候，只有他母亲顶得上去。

他往药房走。母亲在药房，背对着门，往架子上码药。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腕，露一截旧毛衣。药瓶在她手里，一瓶一瓶排过去，瓶盖朝一个方向，标签朝外。他站门口，问，怎么排你这么多。母亲手没停，说，他们不会。语气平平的，像说今天天不错。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人不会的，她会；她会了，就得她上。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接不住。母亲这人，手上有本事，嘴上从不说个累字。别人不会的，她顶上去；她顶上去，就再也没下来过。

药房隔壁是治疗室。陈默经过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母亲在教一个新来的小护士配药，一句一句，手把手。那小护士点头如捣蒜，眼睛还盯着母亲的手。陈默想，这医院里，好些人的手艺，都是这么从她手上接过去的。

母亲码药的手，青筋浮着，指节有点粗。常年泡在酒精和消毒水里，冬天裂口子，缠着胶布。白大褂口袋里，常年揣着两样东西：一串钥匙，一卷胶布。钥匙开药房，胶布缠她冬天裂口子的手。那半截绳头在口袋里晃，一下一下。

诊室里，母亲给一个老头量血压。血压计缠在胳膊上，她一下一下捏皮球，眼睛盯着水银柱。量完，报个数，说，高压有点高，药按时吃。老头说，没事，老毛病。母亲说，不能不当回事。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老头不吭声了，点点头。

陈默把一个饭盒放到桌上，说，饭。饭盒里是剩的炒白菜和半个馒头，用块蓝布包着。母亲应了一声，让他先回。他没走，站在门口，看药房里的架子。酒精、棉签、纱布、体温计，一样一样码得齐。靠墙有个抽屉，锁着，钥匙在母亲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绳头。

有个街坊进来拿药，母亲放下手里的活，问了两句，转身去架子上取。那街坊年纪大，听不清，母亲凑近，一句一句说，说完了，还把他送到门口。陈默看着，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么一句一句嘱咐，把药片按顿数好，装在小纸包里。

母亲忙起来，常忘了吃饭。他送去的饭，有时候到了后半夜才动，凉透了，她就着热水吃。陈默见过一次，那饭粒硬了，她嚼得很慢。从那儿以后，他送饭，总多裹一层布。

第二天中午，厂医院人少，他背着书包过去。书包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包胖大海，两盒草珊瑚含片，一瓶医用酒精，五只纱布口罩。买这些药的钱，是他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卖几个口罩，攒几毛；帮人带几包板蓝根，落几毛。零钱攒在个铁皮盒里，藏在床底下，每天数一遍。数到够买一瓶酒精，就跑去买一瓶。就这么，一样一样凑齐。

他没给母亲。给了她也不要，还要问东问西。他在门口等，等母亲进了诊室，药房空下来，才轻手轻脚进去。抽屉没锁，他拉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进去，码在原来的药瓶旁边，码得齐，像本来就该有。

做完，他把抽屉推回去，直起身。经过门厅，看见两个工友抬着一张空床，往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搬。那屋以前放杂物，门半掩，灰扑扑的。他心里清楚，这是要腾地方了，发热观察室。他脚下没停，只当没看见。

从厂医院出来，天擦黑了。路灯还没全亮，有几盏忽明忽暗。他把空饭盒拎在手里，一晃一晃。饭盒里有双筷子，跟着响。

回家，他先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嘴呜呜响。他给自己倒了杯，又给母亲留了一暖瓶。暖瓶是红色铁皮的，外壳磕掉了几块漆。他把暖瓶放到母亲床头。

夜里，他听见门响。母亲进门了，比昨晚还晚。他掀开一条门缝。母亲没开灯，摸着墙往里走，步子拖在地上，一下一下，鞋底擦着地面响。走到灶台边，她站了站，扶了下墙，又往里去。白大褂搭在胳膊上，下摆耷拉着，快拖到地。

陈默躺回床上，没出声，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黄印子，像只鞋。

他想起白天值班表上那七个格。七个格，就是七个白天黑夜。他心里算了算，那些药够不够她用。不够。还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出声。

半夜，他又醒了一次。外屋有响动，是母亲起来喝水，水缸里舀一瓢，咕咚咕咚。喝完，又轻手轻脚回屋。陈默数着那脚步声，数到第五步，门掩上了。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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