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瞒着

陈默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了。

声音从母亲屋里漏出来。咳嗽，极轻，一声压着一声，像怕吵醒谁。接着是翻箱子的响，抽屉拉开，又合上，合得很慢，慢得怕那一下出声。

他站在堂屋里，没动。水没喝，杯子攥在手里，凉。堂屋里黑着，桌上的座钟走得滴滴答答，隔一会儿"当"地响半下，不响了。那钟有些年头了，上弦得上一圈半，他小时候就听它半夜报时，回回只报一半。

这声音他熟。上辈子，母亲也是这么半夜翻药，瞒着他，一天一天，瞒到没救。他上辈子到死，都没撞见过这一回。有一回半夜起来，他也听见了，当是耗子，翻个身又睡了。

他妈这辈子，最会做的事，就是把病藏着。藏得他上辈子到死都没发现——这本事，搁谁家都该评个"先进"。

评"先进"是厂里的话。厂里年年评，评出来挂大红榜，一榜贴到礼堂外头的黑板边上。他妈在厂医院，年年也能评上，得的红绶带叠好了，压在衣柜顶上的樟木箱子里。可这"先进"，是这么个评法。他站在堂屋里，笑不出来。笑到一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一直爬到小腿肚子。

他放下杯子，没回屋，光脚站在地上。地上是水泥抹的，冬天沁凉，这会儿开了春，还是凉。隔壁的动静没了。灯一直没亮。母亲摸黑翻的药，翻完了，又摸黑躺回去。

天快亮时，他进了母亲屋。母亲还没起，呼吸很浅，浅得他得站近了才听得见。柜门关着，柜是老式的三开门，中间那块穿衣镜裂了一道，用胶布粘着。床头有本硬皮本，压在一摞衣裳底下，只露出个角。

他抽出来。红塑料皮的硬皮本，厂医院发的那种，封皮上还烫着"工作手册"四个金字，金字掉了一半，剩"工作手"和半个"册"。翻开来，前头大半是空的，最近几页才有字。一行日期，后头跟个数字。4月1号，36度8。4月2号，37度1。4月3号，37度5。是体温。母亲每天早上量，量完记。

本子记到昨天。陈默数了数，从哪天起头，数不清，只看见那条线一路往上爬。他想起上辈子那本硬皮本，记到5月20号。那天，她没再往下记。

陈默把本子合上，放回衣裳底下，压回那个角。指头在塑料皮上按了按，按平。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就爱往本子上记东西，家里的账、他考试的分数、父亲厂里几号发工资，都记。这习惯，他从小看到大，看到麻木，从没往病上想。

床头柜里还有一包药。白纸包着，橡皮筋扎着，塞在旧棉袄的袖子里。他认得。厂医院的止咳药，几毛钱一包，母亲自己配的。藏在这儿，就是不想让他看见。

他蹲在床头，捏着那包药。药片在纸里，硌手。纸包上还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小，他凑近看，是"一天三次，饭后"。笔迹是母亲的，写得快，最后那个"后"字拖了个小尾巴。

第二天清早，他躲在门后头看。母亲洗了脸，从抽屉里摸出体温计，甩了甩，甩到三十五度以下，塞进嘴里，含了三分钟。拿出来，凑到窗户亮处看，又翻开硬皮本，一笔一笔记。记完，把体温计和本子塞回原处，动作快，像做贼。陈默在门后头，看得清楚。她这一套动作，上辈子重复了四十五天，他一回都没见着。

他算过账。今天4月6号。

四十五天，头一回有了具体的脸，催命的脸。

上辈子这会儿，他啥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咳嗽，老毛病，咳了十几年，咳一阵就过去。他不知道那本硬皮本记到5月20号。他不知道非典和旧疾撞在一起，能要她的命。

母亲这个病，早期有征兆。两件事撞一起才致命——非典，加上那个旧疾。缺一样，都还能熬。撞上了，就熬不过去。

她最需要的药，他算得准。厂医院进不来的，走哪条渠道，他心里有底。这些，他上辈子在厂里，后来在药店，都见过。哪家药店有真药，哪家是假的，哪个供货的能拿到对路的，他门儿清。这种药，河东本地没几家有。有货的，藏在柜台后头，不摆出来。得找对人才买得到。找谁，怎么开口，他上辈子都摸过一遍。这会儿闭着眼，他都能把那条路走下来。

药得提前备，私下备，不能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一准把药让给别人。母亲就是这样的人。药到手，先紧着旁人。厂里谁家孩子发烧，她把自家的退烧药匀过去。谁家老人咳嗽，她把自己配的那几包送过去。她自己的病，藏着，掖着，把药省给旁人。上辈子，他后来才听人说，他妈退休前，把攒的一盒子好药，全分给了厂里的老人。

陈默把药放回棉袄袖子，原样塞好，塞得和原先一个褶子不差。

他一夜没睡好。躺床上，睁眼看房顶。房顶有块黄印子，像只鞋。他小时候数过，数了十几年，没数出个所以然。这会儿再看，黄印子还是那块。他数房顶的裂缝，数到第七道，听见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地响了一下，没咳嗽。

他头一回，强烈地觉出一件事。他拦得住时代。囤货，先知，几月几号出什么事，他都算得准。他拦不住母亲。母亲执意瞒着他，他就接不住。这条命，最难接的地方，在她自己不肯伸手。钱是小事，他滚得出来。手不肯伸，他接不住。

他翻了个身，脸冲墙。墙上有块掉灰，他拿指头抠了抠，抠下一小片白灰。隔壁的咳嗽始终没起来，静得他发慌。他宁愿她咳出来，咳出来，他还能数着，还知道她几时醒着。

这四十五天，他能做啥。药备齐，是头一步。可药再全，也抵不过她不肯看、不肯治。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拖没的。这辈子，他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开口。可这个口怎么开，他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天一点一点亮。隔壁屋里，母亲起了，在灶上忙，锅碗碰出轻轻的响。米下了锅，是熬稀饭的声，米粒在锅底滚。

他站在母亲屋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他听得出，她把咳嗽压着。压得很低，低得他差点听不见。

离他妈下葬，还有四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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