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签不了字

陈默这回没在散摊上转。要成批进货，成批就得找货商，货商在药材圈最里头。这个理他上辈子就懂。零卖一包，赚块把钱，磨上一整天，挣不出他爸陈守义当年半个月的烟钱。要干，就得成批，成批才叫买卖。

他昨儿夜里在草稿纸上算过。板蓝根这会儿市面两块八，他两块六收的，这价撑不了几天。他知道它要涨到四十五。口罩两毛进，厂门口五毛出，翻两番还多。可这些零头，凑一块儿也不够他在这条街上直起腰说一句"我要订货"。

天还没大亮。胡同里卖豆腐的已经出了摊，铁勺敲着木梆子，笃笃的。陈默出门，红布包贴身揣着，三块砖硌在胸口，他走得急，砖就一下一下顶着心口。走到街口，早点铺的油锅正冒烟，他在边上站了站，没买。

药材圈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老七坐在桌后头，套袖箍着两条胖胳膊，正打算盘，算珠哗啦哗啦响。桌上摊着一本蓝皮账本，边角翻卷，压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铜镇纸。墙上那张满月照还贴在那儿，边角又卷了一层，娃娃笑得露出牙床。

"七哥，我进货。"

老七没抬头，眼睛从算盘移到他的鞋，又移回算盘："几包？"

"成批。现款。"陈默把红布包从内兜掏出来，解开口子，露出里头一摞票子，"有多少进多少。"

老七这才抬头，上下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那尊笑没动，算珠停了。他慢悠悠站起来，从柜台下头抽出一张单子，又抽出一支圆珠笔，两样一起往陈默跟前一推。

"签个字。"

陈默把笔捏起来了，笔尖悬在"购货人"三个字上头，离纸还有一寸。他的手指头攥着那支笔，攥得笔杆发潮，没往下落。他今年十七，这个字签下去，不算数。

老七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等。

陈默的手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笔搁下了，笔尖没在纸上留下一点墨。他把红布包的口子重新拢上，动作很慢，票子一卷一卷地塞回去。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卡在这三个字上头。签了，这单子是废纸，一个未成年的名字扛不起一笔货。钱交了，货提不走，回头一句"小孩子家家的"就能把事全赖掉。不签，人家凭什么信你？现款归现款，货单归货单。

法律上，他还没成年。签下去的字，得监护人追认了才算数。他爸陈守义一个下岗钳工，签字倒是有用，可签的是他自己的名，管不了这单货。他还没****，十六岁就能办，他拖到十七岁也没去。户口本上那一页写死了，未成年。

未成年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也卡在这张单子上。钱他兜里有，三千二一张不少，可这一笔买卖，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轮得到他签字。没法律主体，没签署权，没身份证，三样一样不占。

钱能借，资格借不来。

这一层，比他兜里钱少的时候还狠。钱少，手头紧，借个三五百总有人肯。资格这东西，谁肯借？你一个十七岁的学生，说出去的话没人接，写下来的字没人认。

他想起上辈子做买卖的讲究，得有头有脸。头，是身份；脸，是脸面。他这会儿两样都没有。扛麻袋的凭力气吃饭，力气现成就有。资格长在岁数上，急不来。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板蓝根哪天涨，知道白醋哪天砸手里，知道该囤啥、该在啥时候出。可就一样不知道——他还没到能签自己名字的岁数。

他把这笔账在肚子里过了三遍，过到第三遍，手在裤兜里捏成了拳头，又松开。

离他满十八，还有四十八天。四十八天，板蓝根能从两块六涨到四十五，够他买下半个市场的货。可就这四十八天，不够他在那张单子上签一个自己的名字。

老七把单子往回抽了抽，折成四折，塞回柜台底下，动作不紧不慢："后生，等你十八岁再来，这扇门给你留着。"

陈默没说话，把红布包重新系紧，揣回内兜，贴回胸口。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七在后头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字都签不了，货就别惦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抄题，粉笔头磨得吱吱响。陈默盯着黑板，脑子里还是那张单子。

那天放学，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一股板蓝根冲剂的甜味，谁家孩子感冒，谁家大人就冲一包。陈默夹在人流里往楼下走，迎面过来一个女生，头低着，怀里抱着一摞书，摞得快遮住半张脸，步子又急，头发梢擦着他的袖口过去。是8班的林晓梅。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上辈子，这姑娘后来辍了学，一个人南下，远嫁了，再没了音讯。他回过头，只看见一个背影，已经被人群淹没了。就这一眼，他没停步，顺着人流下去了。

撞了这么一堵墙，陈默没慌。他蹬着二八大杠往家骑，链条咔哒咔哒，一蹬一响。路上他想起厂里那些人。重机厂下岗以后，厂门口电线杆子底下常年蹲着个姓刘的，戴副断腿眼镜，面前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墨水瓶和半本信纸，给人写介绍信、开证明，一封信五毛，代签个名三块。他的字横平竖直，比本人都像本人。

那些替人签字的，签完都要抽成。三块五块，不多，可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顶他爸打零工。

他又想起老七墙上那三张执照，一张挨一张，钉得齐齐整整，上头盖着公章。他上回数过，三张。三张纸，就是三样资格，能签三样字。上辈子他也见过这种人，自己没本钱，挂靠在别人的执照底下做生意，每年分人家两成。执照能借，名声也能借，借什么都行，借了得还。

他还想起一个人，上辈子在县城批发城认识的，姓什么忘了，三十多岁，自己没执照，借了亲戚的执照卖化肥，一年给亲戚两成利。后来买卖做大了，亲戚反悔，一张纸的事，官司打了两年。

资格这个东西，自己没有，就得借。借，就要还人情。

这是第一笔账，他记下了。

离疫情公开，还有二十六天。离他妈下葬，还有五十七天。这两笔账，都在前头压着。

他路过南关市场，白天挤破头的地方，这会儿人散得差不多了。几个摊主蹲在地上点数，毛票一张一张捋平，拿橡皮筋扎成捆。有个卖豆腐的，把最后一块豆腐用湿布包了，搁在车后座上。没人再喊价了，只有扫帚在地上哗哗地响。

路过厂医院门口，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一盏。门卫老头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陈默骑过去，车轮碾过一洼积水，溅起来的泥点子凉凉地扑在脚脖子上。

天黑透了。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上门板，门板砸在门框上，砰砰的。他锁了车，锁扣"咔"地弹上。胸口三块砖还硌着，钱一张没少，字一个没签成。

资格得借，人情得还。利息怎么算，他还没想出来。他只知道，从这一晚起，那个干干净净的穷学生没了。

他抬脚上楼，摸着黑墙一级一级数，数到第三级，指尖碰到铁扶手，冰凉，一股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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