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百团大战”

如果说军训是南州大学给新生的第一场集体洗礼，那么“百团大战”就是第二场——只不过这一场，没有烈日，没有正步，没有雷教官的哨子，却有另一种硝烟。

九月中旬，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整个南州大学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集市。梧桐大道两侧，三百多个社团支起了帐篷，拉起了横幅，摆开了音响，把整条大道堵得水泄不通。这就是传说中的“百团大战”——每年一度的社团招新盛宴。各个社团八仙过通，各显神通，为的是在新生入校的第一个月，抢到最新鲜的血液。

晓暄是被周放从床上拽起来的。

“起床了起床了！‘百团大战’九点开始！以宁都出去占位了！”

“什么位？”

“观察位！以宁说她要找个视野好的地方，观察一天，写一篇《南大百团观察笔记》！”

晓暄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刷牙洗脸，被周放拖出宿舍门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片面包。九月的阳光已经没有了八月的毒辣，梧桐大道的树荫里坐满了新生，到处是传单、气球、音响和青春洋溢的吆喝。

“同学，街舞社了解一下？”

“学妹学妹，吉他社，包教包会！”

“同学，献血服务队，献爱心的时候到了！”

一张传单精准地糊在了晓暄脸上。她扯下来一看，是“南州大学周易研究社”的传单，上面印着一句惊世骇俗的口号：“加入我们，知过去未来！”晓暄的眼睛亮了。

“周放！周易研究社！”

“先去正地方，”周放拖着她往人群里扎，“以宁说文学社在图书馆东侧，心理协会在西操场边，学生会在大礼堂门口。咱们的第一站是——”

“文学社！以宁的目标！”

两个人挤到图书馆东侧时，文学社的帐篷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帐篷上挂着一幅字，是书法社的人友情赞助的：“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帐篷里摆着几张桌子，堆满了社刊和往届成员的文集。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给排队的新生登记。

以宁排在队伍的中段，看见她们，兴奋地挥了挥手。

“以宁！”晓暄挤过去，“你不是说要‘观察’吗？怎么也排上了？”

“观察归观察，”以宁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观察完了，决定加入。林晓暄，文学社的入社考试是写一篇五百字的随笔，题目自拟。我已经想好写什么了。”

“写的什么？”

“写你们，”以宁说，“写302。”

轮到以宁面试时，那个细框眼镜的男生——文学社社长，据说是文学院的研究生——翻看着她的报名表，又看了看她现场写的随笔，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同学，你叫陈以宁？这篇《302观察笔记》……写得很好。好得很特别。”

“特别是哪种好？”以宁紧张地问。

“是那种，”社长抬起头，慎重地说，“我们社刊需要的那种好。同学，有兴趣直接进编辑部吗？”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以宁愣了一下，脸慢慢地红了：“我……我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社长把一张入社申请表拍在她手里，“现在填。你的文字，值得被看见。”

晓暄在旁边看着，比以宁本人还激动，使劲给她使眼色。以宁低下头填表，嘴角压都压不住。

第二站，西操场边的心理协会。

心理协会的摊位远没有文学社那么热闹，甚至可以说冷清。帐篷只支了一半，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正安安静静地看一本书，对来往的人流视若无睹。她的面前摆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心理协会——倾听每一个你。”

苏晚棠在那个摊位前停住了。

晓暄和周放对视了一眼，没有催她。晓暄后来跟人提起这个画面，总说那一刻的苏晚棠“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梧桐大道上，站在心理协会那块小小的牌子前，站了很久很久。

白衬衫女生终于抬起头，看见苏晚棠，微微一笑：“同学，想了解一下吗？”

“我……”苏晚棠捏着衣角，“我想知道，心理协会……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女生想了想，把书合上，“是听别人说话的。同学，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会听到很多话，但很少有人愿意‘听’。我们协会做的，就是练习‘听’——听别人的烦恼，听别人的秘密，听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有什么用呢？”苏晚棠问，“听了，又帮不上忙……”

“谁说帮不上，”女生笑了，“你只需要让对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认真听。这就够了。”

苏晚棠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想加入。”

“欢迎，”女生伸出手，“我叫温亦，心理协会会长。你的名字是……”

“苏晚棠。”

“晚棠，”温亦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温暖干燥，“欢迎来到心理协会。你会听到很多故事，也会找到你自己的。”

那一天，苏晚棠在心理协会的报名表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在很多年后，长成她安身立命的根。

第三站，学生会。

学生会的摊位设在大礼堂门口，是全场最气派的一个。三顶帐篷连成一片，音响放着激昂的音乐，十几个学长学姐穿着正装，胸前的牌子闪闪发光。摊位前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新生，竞争激烈得像春运。

“同学！秘书处！锻炼文笔！”

“外联部！拉赞助！锻炼口才！”

“体育部！我们部门最近在筹办新生篮球赛，需要大量人手！”

最后一声喊停了晓暄的脚步。

“体育部？”她凑过去，“篮球赛？”

“对！”体育部的学长是个一米九的黑皮壮汉，胸牌上写着“部长：郑铎”，“学妹，体育部现在急招干事，主要负责赛事记录、裁判助理、还有——”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赛事八卦。哪个系的队伍打起来了，哪个裁判吹黑哨了，哪个前锋和谁谁谁谈恋爱了，都是我们体育部的耳目范围。”

晓暄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

“学长，”她郑重地握住郑铎的手，“我需要一个职位，一个能名正言顺地围观一切、记录一切、传播一切……啊不，是‘了解一切’的职位。”

“那你来对了，”郑铎一拍大腿，“体育部信息组，专门负责整理各大赛事的‘情报’。学妹，我看你骨骼清奇，是块搞情报的料！”

“那是，”晓暄挺起胸膛，“学长，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好奇心重。我们宿舍有个说法，叫‘我知道的秘密，比南州大学的梧桐叶还多’。”

“好！要的就是这种人！”

晓暄当场填了报名表。周放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的肩：“晓暄，你进学生会体育部，图的是篮球赛吗？”

“我图的是，”晓暄把报名表递上去，头也不回，“人间真相。”

“什么真相？”

“八卦的真相。”

“你完了，”周放仰天长叹，“我们302出了个情报头子。”

最后一站，是周放自己的舞台。

周放的路线和其他三个人完全不同。她不“选”社团，她“扫”社团。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她像一阵风一样刮过整条梧桐大道，每到一个摊位就填一张表，每填一张表就跟人家聊得火热。两个小时下来，她手里的报名表摞起来有一指厚。

晓暄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街舞社的帐篷里，跟一群男生女生学一个Wave动作，学得满头大汗，笑声传出去二里地。

“周放！”晓暄把她从人群里拽出来，“你报了几个？”

周放低头数了数报名表，表情有点茫然：“我数数啊……街舞社、吉他社、辩论队、主持人队、广播站、青年志愿者协会、还有……”她又摸出一张，“哦，登山社。”

“七个？”

“七个！”

“你报得完吗？”

“报不报得完不重要，”周放把报名表抱在怀里，咧嘴一笑，“重要的是，万一呢？万一我真是个被学习耽误的街舞天才呢？万一我真是个辩论鬼才呢？人要有梦想，晓暄。”

“你的梦想是zzz。”

“什么zzz？”

“见一个，爱一个，”晓暄一针见血，“最后哪个社团的活动都去，哪个社团的会都不开。”

“那不可能，”周放信心满满，“我周放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吗？我告诉你们，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专一。我专一地……热爱热闹。”

晓暄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傍晚，四个人在图书馆东侧会合，互相清点战果。以宁加入了文学社编辑部，苏晚棠加入了心理协会，晓暄加入了学生会体育部信息组，周放……周放的报名表被四个人传阅了一遍，每一张都引发了不同的感慨。

“吉他社，”以宁扶额，“周放，你会弹吉他吗？”

“不会，”周放坦然地说，“所以要去学啊。学会了我教你们，到时候302就是全南州大学最有才华的宿舍！”

“辩论队？”晓暄瞪大眼睛，“你吵架从来没赢过我！”

“那是跟你吵，”周放正色道，“跟外人吵，我靠的是嗓门和气势。辩论队能教我怎么把嗓门和气势系统化、理论化，到时候我就能吵赢你了。”

“那广播站呢？”

“这个我专业对口，”周放拍拍胸脯，“播音主持艺术，知道吗？我的嗓子，是被上帝吻过的。广播站的学姐说了，我的声音‘有辨识度’。”

“登山社呢？！”

“生命在于运动！”

晓暄放弃了对她的抢救。她转向以宁：“以宁，你说，她这四个……七个社团，能坚持到期末的有几个？”

以宁认真地想了想，说：“我的预测是，一个。”

“为什么？”

“因为周放参加社团，图的不是社团本身，”以宁看了看正哼着歌、跟路人挥手的周放，目光温柔，“她图的是热闹。而热闹这个东西，一个人制造不了，七个社团加起来，也比不上302的一个晚上。”

“以宁，”晓暄感慨，“你真相了。”

“我只是在观察，”以宁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掏出她的笔记本，“《南大百团观察笔记》，今天可以写三千字了。”

那天晚上，302宿舍召开了“百团大战总结会”。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四个人的社团生活，将如何与302的集体生活共存。

以宁制定的方案最为严谨。她提出“周三无社团日”……每周三晚上，所有社团活动为302集体活动让路，任何人不得缺席，除非发烧到三十八度以上。她还提出“社团情报共享机制”：每个人在社团听到的趣闻，必须在当天的夜谈时间里汇报，由晓暄统一整理，录入《302日记·外编》。

“晓暄，”以宁说，“这个职位非你莫属。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把‘八卦’当成正经事业来做的人。”

“谢谢组织信任，”晓暄郑重地站起来，鞠了一躬，“我林晓暄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把302的情报网，撒遍南州大学的每一个角落。”

“先别撒网，”周放举手，“我有一个问题。我报了七个社团，如果周三晚上有两个社团同时有活动，我怎么办？”

“你可以克隆一个自己。”晓暄说。

“克隆不了。”

“那就分身。”

“分不了。”

“那就——”以宁慢条斯理地开口，“选一个。周放，你得学会做减法。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报了七个社团，听起来很热闹，但最后你会发现，你哪个都融不进去。”

周放愣住了。

“以宁，”苏晚棠轻声说，“你别难过……啊不，你别吓她。”

“我没有吓她，”以宁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周放，你记住，选择不是拥有越多越好。选择是，知道什么对你最重要。”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放低头看着怀里那一摞报名表，忽然把它们往桌上一放，开始一张一张地重新看。她看得很慢，很认真，完全没有了白天那种咋咋呼呼的气势。

“以宁，”她最后开口，声音有点闷，“你说得对。我报七个社团，不是因为我想去七个，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万一有一个社团不要我，我还有六个备胎。”

“但现在，”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在笑，“我现在知道了。我不要备胎。我只要我真正想去的。”

“你想去哪个？”晓暄问。

“街舞社，”周放毫不犹豫，“因为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学跳舞。我妈说我没那个天赋，但我想试试。”

“那就去街舞社，”以宁说，“其他的，退掉。”

“吉他社我也喜欢……”

“那就留吉他社。”

“辩论队……”

“周放，”晓暄忍不住打断她，“你刚才那番豪言壮语呢？”

“我……”周放卡壳了，然后她泄气地趴在桌上，“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以宁，你说得对，做减法。我回去就退。”

“不用全退，”以宁说，“留三个。街舞社、吉他社，还有一个……你自己选。剩下的，写一封诚恳的邮件，谢谢人家的邀请，也谢谢自己的勇敢。”

“最后一个选什么？”

“选一个，”以宁看着她，“能让你成为‘你’的。”

周放想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说：“广播站。”

“为什么？”

“因为，”周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大一的时候，在高中广播站念了三年稿子。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声音，是有价值的。我想在南州大学，继续把这个价值，找回来。”

没有人再说话。晓暄看着周放，忽然觉得这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姑娘，在这一刻，陌生又熟悉。

“好，”以宁在笔记本上写下，“周放，三个社团：街舞社、吉他社、广播站。散会。”

“散会！”周放又恢复了元气，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弹起来，“为了庆祝302社团生活正式启航——”

“又干什么？”

“老白的摊！”周放大手一挥，“我请客！”

“你下午刚请完……”

“下午请的是军训篇，晚上请的是社团篇！”周放理直气壮，“两个篇章，两顿串，规矩不能乱！”

四个人又一次摸向后街。老白的炉火依旧旺，西瓜依旧冰。那一晚，她们吃掉了四十串牛肉、十二串鸡翅、四根玉米和四牙西瓜。晓暄抱着装满烤串的纸盘，看着身边三个吃得满嘴是油的姑娘，忽然觉得，百团大战的硝烟虽然散尽了，但有什么东西，在硝烟里长出来了。

回宿舍的路上，以宁忽然问她：“晓暄，你今天在体育部，打听到了什么八卦？”

“一条大的，”晓暄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咱们学院的辅导员，是刚毕业的博士。”

“这算什么大八卦？”

“还有更大的，”晓暄说，“郑铎学长说，新生篮球赛的裁判，是体育学院的研究生。而体育学院研究生里，有一个……”她故意停顿，“校草级人物。”

“谁？”

“沈从舟。”

“沈从舟？”以宁想了想，“这个名字……我好像在报名表上见过。新闻传播学院的？”

“对，2016级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晓暄如数家珍，“高中就是校草，高考成绩超一本线一百多分，据说为了女朋友差点报了外地，最后人家没去他去了。郑铎说，这个人，是这届新生的颜值天花板。”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是谁？”晓暄骄傲地一甩头，“我是体育部信息组的干事。我的岗位职责，就是知道这些。”

“晓暄，”以宁忽然笑了，“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把这些八卦，一个一个地，都写进你的‘情报档案’？”

“那当然，”晓暄理所当然地说，“等毕业的时候，我要出一本书，叫《南大十大未解之谜》，第一个谜题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302宿舍，为什么这么好。”

夜风穿过梧桐大道，把四个人的笑声送得很远。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四条并行的铁轨，通往同一个方向。

而在302宿舍的窗台上，以宁的《302日记》正安安静静地躺着。扉页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晓暄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本书记载的，不是一个宿舍的历史。”

“是四个人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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