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江岸晴

在索松村歇一天，不赶路。

睡醒太阳已经爬高，木格窗漏进来一束光，斜斜铺在地板上。院子里飘着藏香和炭火的味道，慢悠悠的，混着松木的气。 老板在院角支了个铁皮炉子，炭火烧得噼啪响，上面温着一壶甜茶，炉边埋着几个小土豆，还烤了两块奶渣糕，焦香飘得满院都是。山里天冷，住客都爱凑在炉边坐着，暖和。

严萱就坐在炉子旁的木凳上，面前摆着杯温茶，低头翻手机相册。指尖划得很慢，一张一张慢慢看。划到某一张，指尖顿住，指节轻轻蜷了一下，很快又划走。 她伸手凑到炉边烤火，指尖冻得发红，在火光里泛着浅粉。 我扫到那一下，立刻移开视线，假装望向峡谷那头的云。 不用猜。是那张我骑马的背影。 她以为藏得妥帖，像偷偷揣了一颗糖，只敢自己看。我不戳破，点破了，这份小心翼翼就没地方放了。

拉了凳子在她对面坐下，炉火烤得脸发暖。老板拎着壶过来添茶，笑着说，本地的小土豆，烤着香，尝尝不要钱。说着用夹子拨了两个到我们跟前，皮烤得焦黑，裂着口，冒着热气。 我拿了一个，剥了皮递过去。尝尝，粉得很。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烫似的缩回去。谢谢。 声音很轻，混在炭火噼啪声里，差点听不见。

“今天天透亮，大峡谷看得清楚。” 我咬了一口土豆，随口扯了句。 她应了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捧着杯子小口抿茶。阳光落在她发梢，泛出一层浅棕，火光晃着，脸也暖得泛红。比起刚在波密的时候，气色好看不少，有了一点血气。我看着，心里松了一点，也没说出口。

上午沿着雅鲁藏布江往上游慢慢走。江水浑黄，浪头撞在岸边鹅卵石堆上，声响持续不断。岸边的草已经泛黄，踩上去脆生生的。 她走得慢，时不时弯腰，挑顺眼的石头捡起来，在手心转两圈。走了一阵，她悄悄扶了下膝盖，停住脚步，望向江面，像是单纯停下来吹风。 我看见了，不动声色放慢步子，不再往前赶。

“小时候家旁边有条小河，我也总捡石头。” 她低声开口，“攒了满满一盒子，后来搬家，弄丢了。” “小孩子都喜欢这个，觉得每一块都独一无二。” “现在也这么觉得。” 她抬眼看向我，又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每一块不一样，每一段路，也不一样。”

我没接话。 这话讲石头，也是讲我们这趟路。 见过了，走过了，终究还是要留在江边上。

她挑出一块扁圆、带着浅褐色纹路的鹅卵石，伸手递过来。 “给你。”

我伸手接了，石头带着江水浸过的凉，沉在掌心。 “留着玩。” 她说完，自己转身继续往前走，不再提这块石头。 我没放回江里，直接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像收下一个安静的、不用言说的念想。

路上她接了一通电话，声音压得很轻，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嗯，知道了，到拉萨再安排。 挂了电话她侧过头跟我说：“车子托运已经联系好了，到拉萨直接发回上海。” “挺好，省得折腾。” “你呢？之后怎么回去？” “飞成都。我的车停在 W 酒店地下车库，取了再回绵阳。” 我说得平淡，跟聊顺路买瓶水一样。

她 “哦” 了一声，没继续追问。 一路上吃住开销，大多是她顺手结账，偶尔我先垫付，我们从来没有对着账单细算。我心里清楚她的性子，骄傲惯了，不愿意欠任何人的。这笔账，她早晚要捋清楚。 我不去提，她也不先说。 只是这种默契搁在这里，像一层薄薄的冰，看着平静，底下已经在往终点滑。

中午就在民宿吃饭，老板炖的土鸡汤，配一碟清炒时蔬。汤很鲜，她小口喝着，吃得不多。 我扒着饭，心里闷闷的。 以前跑长途，心心念念快点抵达目的地，躺下歇着。这一趟反过来，总盼着山路再多绕几圈，日子慢一点。 人真是没出息。

下午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把那只一路带过来的松塔拿出来，抽纸巾一点点擦干净鳞片缝隙里的尘土，擦得很仔细。擦完，摆在窗沿，正对着南迦巴瓦的方向。 “打算带回上海？” “嗯。放办公桌上面。” 她轻轻碰了碰松塔，“累的时候看一眼，记得来过这里。”

我回车上拿矿泉水，顺手把后备箱的吉他拎了下来。靠在树干上坐着，拨了几下弦，弹了半首《其实》。 只弹旋律，没唱。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就坐在原处，指尖搭在松塔上，安安静静听着。 半首弹完我就收了手，把琴靠在一边，笑了笑：“好久没碰，手生了。” 她轻轻 “嗯” 了一声，没接话。 谁都没提，两年前的九月初九，她就是听着这首歌，熬完了最狼狈的一夜。

她拿起手机，又对着峡谷和远处的雪山拍了一张。 一路这么久，她拍遍了湖泊、森林、冰川。满满一相册风景。 只有一张，不属于风景。 我口袋里那块石头凉丝丝抵着胸口。 我想着，我们俩，算是互相留了一样东西。

傍晚回院子的时候，她坐在桌边摆弄手机，屏幕亮着，角度刚好扫到我这边。 是微信转账页面，金额已经填好了，备注框也敲了字，只是还没有点发送。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手指一动，按灭屏幕。 谁都没有开口提这件事。 不用问，我也明白那是什么钱。 该结清的，她一分都不会含糊。

晚饭简单，一碗白粥配两碟小菜。 吃完站在院子里吹风，天色彻底沉下来，云层变薄，稀稀拉拉漏出来几颗星星。 “明天动身去拉萨。” 她轻声说。 “嗯。睡醒再走，不急。” 她点点头，转身准备回房间，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松塔，才推开门进去。

我靠在院中的树干上抽烟。 烟圈被风撕碎，散进夜里。 明天到拉萨，这趟旅途，就快要到头了。 从绵阳出发的时候，觉得 318 漫长得看不到头。走着走着，终点就近在眼前。 像一场温柔的梦，醒的日子已经定好了。

掐了烟回房，我没开灯，靠在阳台栏杆上又点了一根。 抬头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缝漏出一点暖黄的光。 风卷着江声上来，夜很静。 我站着抽了半根烟，忽然看见那道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后面，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挥手，没出声。 掐了烟，转身摸黑躺到了床上。

能多耗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能多看一眼，就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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