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块灵石

孙药童的笔尖还悬在册子上，陈默已经看见钱虎往这边挪了两步，不紧不慢，像闲逛，可那双眼睛一直钉在他脚边的条石上。

“我阿婆姓周。”陈默说。

孙药童低头看了看册子，眉头拧起来：“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上头写的是‘李门周氏’，那她夫家姓李，娘家姓周？你这当孙子的连祖母姓什么都含糊？”

陈默嘴里发干。他脑子里关于阿婆的那一块只剩下塞糖的手和喊他小陈的声调，姓氏那个位置空得像被挖走了一块砖，风一吹就透。他张了张嘴，索性把话往实里说：“我从小喊阿婆，没喊过姓。上回签档是我糊涂了，你按‘周氏’记，回头我当面问准了再来补。”

孙药童犹豫了一下，拿笔尾搔了搔鬓角：“行吧，先记周氏，回头对不上你自己去跟执事说。”他合上册子转身走了，经过钱虎身边时点了下头，钱虎也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陈默。

陈默弯下腰去搬剩下的条石，腰一沉，二十斤的青石离地时轻得不像话。他心里一紧，故意把动作放慢，膝盖弯得夸张些，嘴里还喘了两口粗气。钱虎在拐角站了片刻，终于走了。

等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陈默把条石码好，蹲在墙根下拿炭条在地上划数。报名费五十块，他已经交了。可昨天翻遍全身，加上周小胖之前塞给他的几块碎灵石，统共只剩两块。淬体功法买了，药也抓了，大比之前总得留点灵石应急。缺口不大，可两块灵石办不了事。

他起身去杂役院找刘全。刘全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听他说要预支下月月钱，瓜子壳往地上一吐：“预支？你上个月的活干完了吗？药堂那边还记着你一笔抓错药的档呢，没扣你月钱就算客气。”陈默说只支半份，刘全摆手：“半份也没有。赵师兄打过招呼，杂役院这个月的灵石发放要严查，谁也别想多支一块。”他把“赵师兄”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又抓了把瓜子，算是送客。

陈默站在院门口，把能想的路子过了一遍。苏婉那里能赊药，但赊不出灵石。药堂的活计要下月才结。找旁人借？杂役院里谁手里都不宽裕，况且赵擎苍打过招呼，借钱给他等于跟外门首席对着干。他蹲在墙根下又划了一道，炭条断了一截。

“陈默！”

周小胖从院门里跑出来，棉袍下摆一颠一颠的，跑到跟前先左右看了看，才把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手心里攥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袋口用麻绳扎了三道。

“给。”

陈默没接：“什么？”

“你拿着。”周小胖把布袋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先红了脸，“我攒的。本来想攒够一块整的再给你，可明天就截止了，我等不了。”

陈默解开麻绳，倒出来半块灵石。灵石从中间齐齐断开，断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摸过。半块下品灵石，兑不了整块，当铺不收，可宗门报名处认碎灵石，只要成色够，半块也能抵半块用。他抬头看周小胖。

周小胖搓着手：“你别嫌少。我每个月月钱发下来就抠一点，攒了半年，本来想凑一整块的，上个月我娘托人捎信来，我忍不住买了半斤肉干……”他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反正我也进不了大比，炼气一层都不到，去了也是挨揍。你不一样，你拳上有劲，我看得出来。”

陈默盯着那半块灵石。周小胖的月钱他知道，一个月三块碎灵石，要吃饭要买药，能攒下这半块，半年里怕是连肉腥都没沾几回。肉干那事，周小胖说得轻巧，可半斤肉干对杂役来说就是半个月的油水。

“你攒着赎身用的。”陈默把布袋递回去，“我不能要。”

“赎什么身！”周小胖急了，嗓门拔起来又赶紧压下去，“我算过了，再攒两年也未必够。你明天要是报不上名，赵擎苍那帮人更得踩你。你进了大比，哪怕第一场就输，好歹在册子上留了名，以后派活也能少受点气。”他把布袋又推回来，这回用了力，陈默伤还没好透的右臂被推得一晃。

陈默攥着布袋没再推。他想起昨天夜里周小胖扶他进屋那事，脑子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具体怎么扶的、说了什么，全没了。这个胖子攒了半年的钱，他连人家怎么帮他包扎的都记不清。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说了句：“算我借的。往后还你整块。”

周小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行行行，你说了算。我去把灶上剩的馒头热热，你吃了再去报名。”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阿婆那边我替你去问，我腿脚快。”

陈默看着周小胖跑远的背影，胸口那半块灵石硌得慌。他找了个没人的柴房角落蹲下来，把铁片从贴身处摸出来。铁片上的血字还没消，他拿拇指蹭了蹭，一行新的血字浮出来：可典当记忆换资源。

他闭上眼，开始盘。

童年赶集，能记起糖人摊子冒的热气，能记起爹把他架在脖子上，能记起一条鱼在木盆里甩尾巴。铁片标价：三块碎灵石。他跳过，不划算。

雨中包扎，周小胖蹲在泥地里给他缠布条，嘴里念叨“你这伤口得拿酒擦”，雨把两个人的衣裳都淋透了。铁片标价：一块整灵石。陈默盯着这个价，手指在铁片上停了停。他把这段划到一边，不卖。

阿婆姓氏。铁片没标价，只闪了一下就灭了。残缺记忆不收，这规则他早摸清了。

他继续往下翻。杂役院扫地的早晨，跟人搭伙抬石头的下午，被赵擎苍踩碎灵石那天的前半天，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铁片都给了价，加起来能凑出七八块灵石。可陈默算了一下，报名费已经交了，眼下缺的只是应急的钱，犯不着为几块灵石把整天的日子都掏空。

他把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块碎灵石加周小胖半块，够用。大比之前不需要再花大钱。铁骨拳练下去，力气还会涨。真正要防的是赵擎苍那边，钱虎今天盯他搬石头，回头一报，赵擎苍准得琢磨他力气怎么来的。

铁片上的血字忽然自己动了。原本列着的那串记忆标价往两边散开，中间浮出一行新的：一段完整记忆，标价——二十块整灵石。

陈默眼皮一跳。二十块整灵石够买一门中品功法，够在宗门里打点三个月的关节。他盯着那行字下面的小字，想看清是哪段记忆，可铁片只给了标价，内容那栏蒙着一层血雾，得他亲手点开才能看。

他把手指抬起来，悬在血印上方。

二十块灵石。他这辈子手里没超过十块。有了这笔，他能在报名处旁边租间安静屋子练功，能买淬体液泡身子，能在大比前把炼气一层的底子夯瓷实。赵擎苍再想踩他，得先掂量掂量。

可铁片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标价越高，那段记忆越重。他刚把周小胖相关的全部划掉，连雨中包扎都舍不得卖，现在铁片给他推来一段值二十块灵石的。是母亲？是爹？还是别的什么他还没想起来就已经标好价的东西？

柴房外头传来周小胖喊他吃饭的声音。陈默把手指从血印上方挪开半寸，没按下去。他把铁片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冲外头应了一声：“来了。”

血字在铁片背面慢慢暗下去，那个二十块灵石的标价却像烙铁似的印在他眼皮里。他站起来时，右拳攥了攥，指节泛白。

卖，还是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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