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印按下之前

陈默没理那瘦高个，抬脚就往院外走。瘦高个侧身让了半步，嘴里还不消停：“赵师兄说了，你要是去报名，他不拦着。不过他想了一宿没想通，你一个炼气一层，昨晚那一掌的力道到底从哪儿借来的。他说了，你得给他个说法。”

陈默脚步没停。赵擎苍不拦着报名，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可他现在没工夫跟这人磨嘴皮子，辰时末刻收摊，日头已经爬到院墙半腰了。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还攥不拢，肋骨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细针往缝里戳。

出了杂役院往东，过两排晾着粗布衣裳的竹竿，再拐个弯就是外门药铺。陈默没往药铺走，他往院墙根底下一蹲，把怀里铁片摸了出来。

铁片凉得扎手，和昨晚发烫时完全不同。他盯着铁片背面那几行血字，字迹细得像头发丝刻出来的：可典当记忆换资源，指认越清兑价越高，交易即忘不可追回。

他先试了个最简单的。陈默闭上眼，把右臂那股钝痛翻出来，肋骨底下的刺痛也一并拢住，心里默念：这段疼，换点东西。

铁片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遍，这回把念头说得更细：右臂从肩头到指尖、骨头缝里那种又麻又胀的疼。铁片表面血字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暗回去，浮现出两个小字：残缺。

陈默皱了皱眉。疼是实实在在的，怎么叫残缺？他换了个法子，不再想疼本身，去想昨晚赵擎苍那一掌打下来、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的整段经过。从掌风压到脸前，到肩膀挨上那一下，再到整条胳膊像被人从身上摘了似的垂下去，前后几息之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铁片这次亮得久了些，血字浮出一行：此段可兑两块灵石。是否确认？

两块。陈默盯着那两个字，右臂的疼还在，可这段记忆要是没了，他以后连赵擎苍怎么打的自己都想不起来。他攥了攥铁片，没按。先不急。

他又试了第三回。这回他挑了一段模糊的，上个月在伙房帮工，灶上蒸笼冒白气，他蹲在灶口添柴，旁边有人说话，说的什么、谁说的，他只剩个大概印象。陈默把这段拢在脑子里往铁片上一递。

血字回了四个字：画面不全。

紧跟着又浮出一行小字，比刚才那行更清楚：只兑完整记忆。半段、模糊、只剩印象者，不收。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足有三息。他算是摸清了，这铁片认的是整段整段、细节齐全的记忆，缺一块角都不行。他又想起昨晚典当那几段换四十九块灵石的事，当时他指认的是整段整段从早到晚的杂役日子，连中午吃的什么、晚上跟谁说了哪句话都在里头，难怪兑得痛快。

铁片末了又补出一行红字，比别的字都扎眼：血印确认即不可逆。兑出之后，此段记忆永不复存，指认时务必想清。

陈默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永不复存。他想起母亲哄他睡觉时哼的那支曲，现在脑子里只剩个空壳子，曲调、词、母亲哼唱时的嗓音，全没了。那就是不可逆。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片翻回正面。眼下他手里有五十二块灵石，报名要五十，还剩两块。可肋骨断着，右臂废着，明天大比第一场就得上去挨打。两块灵石连最便宜的接骨散都买不起，更别说让右臂恢复。

他得再兑一笔。至少三块，凑够五块才能去药铺抓一副续骨膏，把肋骨先固定住。

陈默闭上眼，开始翻自己的记忆。翻来翻去，能整段整段拎出来、又舍得扔的，不多了。杂役院的日子零零碎碎，大多跟周小胖搅在一起。他试着把前天跟周小胖一起搬柴火那段拢出来，铁片亮了，浮出：可兑一块。太少了，而且他隐约觉得，那段记忆里有些东西他不想丢。

再往前翻。三个月前，外门集市逢五开市，那天落着细雨，他跟周小胖搭伴去赶集，买了半斤粗盐、一包针线，还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半天，最后没舍得买。回来路上雨大了，两人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啃烧饼，周小胖把饼里的肉片挑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整段记忆清清楚楚，从出门到回院，一个细节不缺。

陈默把这段拢住，往铁片上一递。血字亮起来：此段可兑三块灵石。是否确认？

三块。加上手里两块，正好五块，够抓药。

他拇指悬在铁片上方，没落下去。脑子里闪过周小胖蹲在老槐树底下、把肉片往他饼里塞的样子。那天下着雨，周小胖的圆脸上挂着水珠，笑得眼睛眯成缝。这段要是没了，他以后就只记得“跟周小胖赶过集”这么个空壳子，具体怎么赶的、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全成白纸。

陈默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周小胖端药进来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自己问“你帮我包扎的”时周小胖一脸莫名其妙。他已经在忘了。再兑这段，忘得更多。

可肋骨疼得他直不起腰。明天大比，他这副样子上台，赵擎苍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他自己就得趴下。

陈默咬了咬牙，拇指又往下压了半寸。铁片血字跳了跳，像是在催。

他又停住了。这回他想的是另一桩事：万一兑完这段，他连周小胖这个人都记岔了怎么办？铁片只收整段，可收走之后，剩下那些零碎记忆会不会也跟着乱？他不敢赌。

日头又往上爬了一截。院墙根底下的影子短了半尺。陈默抬头看了眼天色，辰时过半了。从这儿到报名处还得走小半刻，再不去就真赶不上了。

他重新把那段赶集的记忆拢住，这回没再犹豫，拇指用力按上铁片正面的血印凹槽。

铁片猛地一烫，烫得他差点脱手。血字炸开一团红光，从他指缝里往外冒。紧跟着脑子里像被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块，从出门赶集到回院啃饼，整段整段地往外抽。他记得自己蹲在老槐树底下，雨打在叶子上噼里啪啦响，可对面坐着谁、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抽到一半就断了。最后连“赶集”这件事本身都只剩个标签：某月某日，去过集市。

红光敛尽。铁片叮当一声，吐出三块灵石，滚在他脚边泥地上，亮晶晶的，成色比他自己攒的还好。

陈默把灵石捡起来，攥在手心。三块，加上怀里两块，五块整。他撑着墙站起来，肋骨还是疼，右臂还是抬不起来，可药钱有了。

他拔脚就往药铺方向走。走了七八步，忽然慢下来。

他记得自己赶过集。可集市上是什么样？卖糖人的摊子长什么样？那个把肉片挑给他的同伴，脸是圆的还是方的？他使劲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赶集”两个字，像一块被虫蛀空的木头，外面看着完整，里头全是粉末。

他连那个同伴在集市上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陈默站在路中间，攥着三块灵石，手心全是汗。他记得周小胖，记得那张圆脸，记得这人对他好。可“赶集”那天的周小胖，和今天的周小胖，中间断了一截。他明明记得跟周小胖赶过集，可周小胖在集市上什么样、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半点影子都摸不着。

院墙那头传来瘦高个的声音，远远的，像在跟谁回话。陈默只听见半句：“他往药铺那边去了，没去报名处。”

陈默猛一激灵。赵擎苍的人还在盯着。他攥紧灵石，拔腿往药铺跑。肋骨疼得他直抽气，可他不敢停。报名处辰时末刻收摊，他得先抓药把肋骨固定住，再赶去报名。

跑出十几步，他脑子里又翻上来那个念头：他忘了集市上所有人的脸。摊主的脸、同伴的脸，全没了。他甚至连“忘了谁”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脸在他记忆里根本没留下过痕迹，只剩一个“赶过集”的空壳。

药铺的幌子已经在前面晃了。陈默咬紧牙关，把三块灵石换到左手，右手还是抬不起来，只能用牙咬着灵石袋的系绳，腾出左手去推药铺的门。

门推开一条缝，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女声，清清冷冷的：“续骨膏只剩两副了，你要哪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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