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下饵

【谈】

灾变第十八天，晌午，韩铮来了。带着七个人，两把弩。

日头正毒，晒得荒地上的碎砖泛白光，热气从地皮里往上蒸，空气里浮着一股干土味。弩没上弦，斜背在背上——是排场，也是标价。他把七个人往牌子外一摆，站得松松散散，每个角度都正好把青市的水桶、围墙、账房桌收进视线里。职业习惯改不了：先看家底，再开价。

苏青把价目摆在木牌底下：护市费，每名队员每月八百现钱，每日两餐；执勤身死——抚恤两年水配额，付给家里人。

念到“抚恤”两个字，韩铮身后有个队员动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很快放下。北郊的人听价目，先听的就是这一行。

韩铮听完，摇头。

“不够。”他蹲下来，拿一根草棍在土上画，“我出七条枪，你出水和规矩。青市，分我一成。合伙人。”

草棍在土上戳出一个圈，圈里点了七个点。他把那七个点画在圈的最外沿——比划得很直白：人在墙外，事没谈拢。

“合伙人分的是亏损。”苏青说，“你的刀要是折在护市上，我赔你一成青市？”

“我的人打不折。”

“会折的。”她说得很平，“所有的刀都会折。所以我只雇刀，不入伙。雇，是买你的时间；伙，是买你的命。你的命太贵，我买不起——买不起的东西，我从不签契。”

她指了指土上那个圈：“你这个‘一成’，占的是流水，不是本金。流水月月要分，本金年年增值——你今天要一成流水，明年就会要一成董事会。我不是防你，韩队长。我是防这笔账，将来算不清。”

韩铮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身后有个队员没绷住，笑出了半声，又赶紧咽回去。北郊都传遍了：这个 F 级的姑娘，说话比 C 阶还横——偏她横得句句有账。

韩铮抬手止住那半声笑。他自己没笑——他这种人，账算到别人痛处才笑。

“F 级，”他说，“口气比 S 阶还大。”

“口气不收钱。”苏青收起价目，“护市费，想好了来签。章程上一成没有。章程上有的，是抚恤。”

韩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的时候他没骂人，只回头看了一眼墙里排队领水的桶，看了很久。

那一眼里没有火气。有算术。他在算这些桶一天出多少钱，一月出多少钱，一年呢。

算完，他把这笔没谈成的账咽了下去。能成大事的人，咽功都不错。

“再议。”他说。

人走了，塑料留了下来——没断，但也不热了。苏青知道他会回来。不用她去请，兽潮会替她请。

她不急。急的是他——北郊的水线撑不过半个月，兽潮的消息也瞒不住多久。时间，站在墙里这一边。

【饵】

当夜，手机亮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屋里亮起一小块惨白，照得桌沿的浮尘纤毫毕现。

沈既白：“听说城南也出好水了？哪天带我去开开眼。”

苏青盯着这行字，盯了十秒。

城南。三个假饵里，只有老陈那一份里有城南。

她把可能摆开，像摆三件货：一，老陈自己说漏——可能性最大，那张嘴从来没有把门的；二，有人蹲了老陈的店——老陈连着三天见人就打听城南铺面，蹲他半条街都听得见；三，韩铮那头漏的——他今天才拿到“双周结”这个版本，可沈既白没提双周结，提的是城南。

她把三条线在灯下又理了一遍：哪一条，都通不到绿野核心；哪一条，都通向城南商圈那一片茶楼饭庄——那是老陈打听铺面要跑的地方，也是消息最不值钱、传得最快的地方。

鱼咬了城南的钩。

结论：眼线未必是某一个人，可能是一条街的耳朵——城南商圈，谁的话都传得进绿野。

一条街的耳朵，比一个内奸更难防，也更好用——耳朵不知道自己听的是饵。

处置：不动老陈。饵死了，就钓不到第二条鱼。下一版饵掺一半真的进去，看她敢不敢吞。

她回：“城南水浊。青市的水有数。”

一个字都没多给。

多一个字，是闲聊；少一个字，是冷脸。这一行字的分寸，就是青市的牌面。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黑下去的一瞬，映出她自己的眼睛——冷的，亮的，像刚核完一笔坏账。

【垒】

倒计时，第八天。

青市开始垒墙。瓦砾一筐一筐从废墟运回来，筐底刮着地，咯吱咯吱，灰尘呛得人直咳嗽，沿着木牌外圈垒起半人高，工钱走工分，秦叔的账每天日清。

垒墙的人手不够，买水的客人里当场有人放下桶来帮忙——不为工分，为的是潮来那天，这道墙里也有自己垫的一块砖。

墙垒得不高，但垒法有讲究：大块的在底下，碎的填缝，每隔五步埋一根钢筋头——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翻墙的人知道疼。垒墙的人换了两拨，规矩没换：谁垒的那一段，谁把自己的名字用粉笔写在墙根上。粉笔字白花花一排，落在灰墙上，像一列不肯擦掉的签名。

“写名字干嘛？”有人问。

“墙塌了，”苏青说，“我知道找谁；墙立住了，全城知道谢谁。”

保安制度上墙：三班倒，巡更牌，口令每日一换。老康管排班，大雷管拳头，春嫂管伙食，豆芽管耳朵。

口令这种东西，老康头一回见。他在市政干了二十年保安，口令是野战部队的玩意儿——他没问东家跟谁学的，只在排班表上，把三班的名字排得比谁家的兵都齐。

巡更牌每两个钟头一交，交牌画押。木牌相碰，笃。制度这东西，一旦上墙，就比告示活得久。

笔记本翻开，“26”那一页，“九”字划掉，写上“八”。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像压住一页会飞的纸。

笔画很稳。手心不热。

【夜】

第三班，后半夜。

夜黑得浓稠，风停了，天上的星子反而密得吓人。墙头的黑暗里，只有巡更的手电偶尔扫过一道光柱，光柱里浮尘翻滚，像一场小小的雪。

大雷在东墙按住一个人。矮壮，瘸腿，翻墙踩塌了半层瓦砾，哗啦——动静大得像拆迁。大雷隔着半条街就听见了，没喊人，贴着墙根摸过去，等那人一条腿还挂在墙沿上，一把薅住后领，整个从墙上摘了下来，摔进墙内的浮土里，噗。

搜出来的东西让老康变了脸：一把打火机，机身侧面压着一个半截兽牙——疤爷团伙的记号。

打火机。不是匕首，不是绳子。这东西不杀人——这东西放火。

苏青被叫起来的时候，那人正跪在墙根，抖得像筛糠。他见过疤爷的下场。全城都见过。

他的瘸腿在浮土里蹬出两道沟，不是想跑——是腿自己停不下来。大雷一只手按着他，像按一袋粮食。

“两条路。”苏青说，“一，天亮送民兵——秩序还没塌完，偷水够蹲十天。二，签契。”

“什、什么契？”

“赔偿契。偷水一桶，赔十桶。你没现钱——以工抵债，给青市挑一个月水。挑完，账清。”

汉子签了。落契的时候，半空中那页新雪色的纸立起来，他抖得更厉害了。纸页沉进他影子里，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半天，像看一副刚上锁的镣铐。

签完，他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浮土里，咚，咚，语无伦次地求宽大，说着说着，漏出一句：

“爷……爷回来了。在城西收人。爷说，兽潮一来，城就空了——到时候……”

老康的脚踩住了他的背。

“口令。”老康说。

汉子答不上来。今天的口令是“潮”——不是自己人，连墙都进得这么费劲。

苏青站在墙根，没说话。夜风卷过墙头，带着远处柴烟的焦味。

兽没有鞭子。可人已经开始赌这座城会空了。

天亮前，她回到账房，在“26”那一页添了一行小字：

**兽潮来之前，先来的是想捡城的人。**

然后，她把“八”字描深了一遍。

（第 10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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