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二十七座

谢无咎蹲在坟坑里，看着那具骨。

坑里比外头暖些。土腥味裹着雪水的凉，往鼻子里钻。

他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骨的额上，闭了眼。

血在额骨上停了一停，被吸进去了。

三丈之内，以血为引，静心可闻。

坟坑里没有风。土腥气很重，还有一点雪水化开的潮味。他等了很久，才听见那句话。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二十。

很轻，很散，像一片纸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把身子伏低，几乎贴到骨上。

“我的剑呢。”

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急，是执。

他又等了一会儿。

那声音又浮上来一次，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自问：

“我是第几个了。”

谢无咎睁开眼。

“剑在。”他说。

他说完，等了一句。没有。

那骨没有动。右手还伸在前头，五指扣在剑柄上，扣得死紧。

他伸手去取。一取，取不下来。那五根指骨像铁铸的，他用了几分力，骨节发出细响，也不松。

他松了手，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怕手心的汗脏了骨。

他停了停，先不去取。他把这具骨从头看到脚。

骨是坐着的，膝盖上搭着一块烂尽了的布片，腰里还挂着半截绳。左手的骨节少了两根，断口是旧的。看这姿势，不是躺着死的，是坐着死的——坐在这座坟里，守着什么，坐到最后。

他数了一遍：右手五指全在，左手少两根。右手的指骨比左手粗，是握剑握出来的。

谢无咎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具普通的骨。

他把铲子放在坑边，跪下来，正对着那具骨。

他换了法子。他解下腰间的断剑“无名”，把断口凑到那半截剑的断口上比了比。

对不上。差一线。

他把两柄断剑并排放在土上。一柄乌，一柄青，断口都不一样。

不是同一柄。

他把无名的断口摸了一遍，摸到一处极小的豁口，以前没发现。

他把两柄断剑都放下，看着那具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托起那只攥剑的手，很轻地，把剑柄往骨掌心里正了正。

“你的剑，还你。”

他的声音在坑里撞了一下，散开。

那只手松了。

五根指骨一根一根地展开，像一朵干透了的花，在掌心里开了一下。骨架上有一点极淡的白气浮起来，贴着土壁，往上走了一走，散了。

谢无咎没有马上去接剑。他等那点白气散尽，才伸手。

他在坑里又跪了一会儿，把气走了一遍。坟坑里土腥重，气走到第六寸就发闷，闷得他眼前发花。他退出来，从背脊绕，绕到第八寸，收。《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方才那两句是第二层才听得全的话，他听全了半句，耳朵里已经开始嗡。

谢无咎站起来。

温三省已经在坟坑边上站了一会儿，探着头往下看。“这是什么人？”

“守墓的。”

“守墓的？”温三省皱眉，“守墓人还有坟在剑冢里？”

“守墓的也分几代。”谢无咎说。

温三省皱了皱眉，没有往下问。

谢无咎没有答。他把白纸裹上去，却只裹了半截，又停了手。

“这一座，先不迁。”

温三省脸色变了。“谢师弟，册子上是一百零八座，一座不能少。你不迁，我怎么报？”

“先报'待查'。”

“照实报。”谢无咎说，“就说这座坟里，有一个人还没走。”

温三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账本合上。“行。待查。这二字记在你头上。”

谢无咎点头。“记我头上。”

午后的日头偏西，剑冢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沈无涯。另一个跟在后面，素衣，肩上还缠着布，走得不快。

苏窈。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肩上像有东西坠着。

她瘦了些，脸色还是白的。剑没带，手里空着，走到坟坑边上就站住了，也没有看谢无咎，只看那具骨。

谢无咎想说话，没说。

沈无涯在坟坑边蹲下来，看了很久。

“二代。”他说。

谢无咎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响了一声。

谢无咎抬头。

“青冥宗立宗一千二百年。”沈无涯的声音很平，“葬仙者一脉断了以后，剑冢总得有人守。头三代守冢人，都是宗门自己挑的，不是葬仙者。这是第二代。”

“前头两代呢。”谢无咎问。

“都葬在剑冢里。”沈无涯说，“只是碑上没留名。”

他伸手，指了指那具骨腰里挂着的那半截绳。

“守冢人的绳，结打在里侧。”他说，“你师父也是这么打的。”

谢无咎想起师父腰上那根绳。结也在里侧。

谢无咎低头去看。那半截绳的结，确实打在里侧，藏在腰后，从外面看不出来。

“当年葬得太急，三礼不全。”沈无涯收回手，“尸气不散，念就不散。念不散，人就一直在这儿坐着。”

“那要等多久。”谢无咎问。

“等有人来补。”沈无涯说。

谢无咎看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手。

“弟子想给他补礼。”

沈无涯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补。

沈无涯没有立刻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看着坟坑底那具骨，看了很久。

“补礼是你的事。”他终于说，“这一座，报不报，怎么报，你自己拿主意。”

谢无咎应了一声。他把这句话记下了。

谢无咎应了一声。

苏窈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坟坑边，风把她的袖口吹起来，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疤。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的剑，是断的。”

沈无涯“嗯”了一声。苏窈的指尖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沈无涯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说。

掌门沿着坟道往剑冢外走，走到第三排的尽头，停下脚步，回头。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一块碑一块碑地迁的。”

说完，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是来时的，一行是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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